《[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81、第 81 章（新） 81

　　81.
　　眼中由暂别所爱亲手挑选的，象征着爱意、和平与宽恕的槲寄生如同真的寄生在了苍白着面孔的青年人身上，色泽鲜妍的成熟浆果取代瞳孔化作密密麻麻蠕动推拒着摇晃不已的溃烂红细胞。
　　“好了，太宰君。”森鸥外轻声开口，“好了，停下吧，没用的。”
　　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阻止太宰治的无效补救，只是安静地听着，听海滩的沙堡被涨潮冲垮，听朽败的堤坝中蚁穴通达。
　　而即使此刻，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屏幕上，也没有落在太宰治的脸上，而是偏移开，去注视遥远的、不知名的、现实外的某处虚空。
　　他说，冷静陈述地说：“这不是突发状况，更不是什么误差。你怎么会不理解呢，太宰君，正如我们当初执意唤醒他时预料过的，这具身体……中也君的身体，那些棘手的基因缺陷是根基性的。就算不提CVID，IEM导致的器官过载是累积效应，我们能用科技与药物拖长九年，已经是个奇迹。”
　　太宰治的手指没有停下，演算也没有，依然平淡的语气：“我知道，既然是奇迹，肯定还有转机。只要调整工作安排，提高药物剂量，增加透析频率——”
　　“太宰君、修治君。”森鸥外打断他，很轻、很沉地打断他，“对，你知道的，现在已经现出苗头的负荷后回落滞后症状。他以后必然会越来越容易疲倦，恢复期会越来越长，直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沉默良久，听着键盘敲击的声响逐渐粘滞、延长、归于放弃和接受的“无”。
　　这时，森鸥外的视线才第一次落到他的身上、他的脸上，他的眼中。
　　“修治君，平安夜快乐呀。”
　　他微笑着说，微笑着看太宰治眼中烙印着的怪异玩闹的槲寄生。
　　他的孩子，他的下注者，他的理想具现，他的……共犯。
　　在这间凝结世界顶尖科技与人类智慧结晶的地下实验室里，他们清晰了解、亦只有他们清晰了解一行末路的转折与开端。他们的罪孽与罪证终究开始了联合命运的反噬，用谁都不想见到的方式。
　　而他们决定对此保持缄默，哪怕缄默无用——时间无常、命运无常。
　　太宰治关掉了所有多余窗口，静静看着最初那条末端多出一点点下行的平缓曲线。
　　尚不到一小时，快要把自己念睡着的活泼话痨小狗还在隐晦地邀请他一起去圣诞老人的故乡看极光。那个鲜活的、理智的、又的的确确对未来有所期待的、并不在意身体随随便便就会出点故障毛病的中原中也。
　　太宰治无声倾听、无声拒绝。
　　因为他没时间，因为他太忙，因为他放不下、放不下太多、太多的东西，这其中甚至包括中也自身、包括他们两人。如今走上正轨艰难维持的新世界是他们的心血，是他们的一切。
　　然后，他想，那么换到如今，我会答应他吗？
　　哪怕一次，只有他和他、他们两个。
　　去完成那幅画，完成那副中原中也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将二人真正入画的一次妄念。中也是世界顶尖的画家，其作品不仅经受艺术的挑剔，更经受市场的考验，后来更加了超越者声名的加成，以疯狂恣意、直穿灵魂的强烈感染力著称。
　　他最擅长描绘风景自然，却说自己画不出寻常题材的极光，却说有些色彩要去亲眼观望，有些辉光要去亲自追寻。
　　至今，他一次也没有在画中画出过自己，也一次都没有在画中画出过太宰治，却说，他想要画，他会去画，他要将他们画在一起，那一定是属于他的位置。
　　——我会答应他吗？
　　人们靠什么塑造他人，又靠什么塑造自身。
　　太宰治关掉了那个曲线追踪界面，打开每周例行记录的、属于中原中也的定期身体状况简报。说是例行，其实本也是权限者有限的加密文件，其中一份会惯例发送到中也的手机中，刚巧，最新这份，差不多他在芬兰落地就能看到。
　　虽然中也别说认真看了，例来视之为空气或骚扰信息，点都懒得点一下。
　　B+（稳定）——B+（稳定。需注意脏器负荷）。
　　风险提示的字迹何等刺目。
　　光标上移闪烁，太宰治面无表情选中、删除、增改。
　　B+（稳定。近期疲劳为季节气候适应性反应，建议注意核心体温、保证睡眠质量。）
　　接着，他将那份真正的、未经修改的、带着终末预告的原始数据报告拖进了一个增设多重动态密码和访问识别认证的隐藏文件夹。
　　——这是谎言、卑劣的谎言。
　　这是太宰治第一次，为了维护中原中也那个“我们可以有未来”的盼望错觉，向那个渴望完成位置完成定义完成世界的、信任他又将永远信任着他的……搭档，搭建出一个关于生命的空中楼阁。
　　瞒不了多久吧，就算如此。
　　中也该去享受极光桑拿，享受兄弟相处，享受友人聚会，享受这个还没有出现问题的、踏上芬兰土地得见皑皑白雪的愉快圣诞节。
　　请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真相、时间、命运、终结。
　　——报告已发送。
　　“是的，森先生。”太宰治轻声回应，“平安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