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80、第 80 章（新）

　　80.
　　怎么说呢，实则并没看到什么触目惊心的警报红温。
　　蓝色基调的屏幕上正在显示的，是森鸥外专门调出的一组有关于“中原中也·IEM相关脏器负荷”的长期追踪比对图表。数据列密密麻麻，好在日常看惯了，太宰治沉下心挨个扫过。
　　肝脏酶活性、肾脏滤过率、肌肉乳酸堆积代谢速度……
　　乍看去，甚至不用乍看去，仔细看来所有数值都没显出什么问题，都在正常区间内浮动，报告的自动摘要栏里甚至给出了“B+（稳定）”的积极评价。
　　当普通体检单来看，无疑是健康的证明。
　　换中也本人亲身阅览，恐怕会当即给出个头疼表情，象征性敷衍说“好的好的没问题我看过了”。然后勉勉强强表示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冷了，感觉睡不足容易累，一累就肌肉酸痛不想起床什么的……等春天就好了，不是大问题！
　　中原中也当然可以那么说，毕竟他的确没什么明显的异常感受可言，他那身体时不时出点儿小毛病根本不算事，早就习惯和诸多异常共处了。
　　但，太宰治看得到，更看得懂。
　　看得懂那条长达九年的、一直维持着水平震荡的趋势线末端，出现了一个小的、极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下行弧度。
　　真的很小啊。没有惊心动魄的下行角，没有跳崖般跌落的趋势走向。只是、只是基线水准上一种微妙的、温吞的、仿若毫无威胁却轻易不可逆转的……小小下移。
　　太宰治深深吸气，喉结僵硬地滚了滚。
　　那象征什么？还能象征什么？象征这具被监测的身体常态出现问题，象征其缺损的代谢系统终于跨过了那条不可跨越的线，象征那些原本可以通过药物阻击、通过休眠修复的毒素终于绕开防御，有机会在脏器深处极其微量地进行堆积。
　　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的是更复杂更熟悉的核酸序列编排。
　　太宰治无意识摩挲着操作台的众多按键推钮，隔壁那套专门为中原中也服务的生命线因主人不在而暂时安静下来，安静、寂静、沉寂。
　　多年来积累的知识能够让他精准捕捉每一个所需靶点，昂贵精密的仪器足以支持他将纯度拉高到小数点后多位。
　　设备没问题，疗法没问题，药物有效，操作正确，技术路径亦敢称迄今为止没有走错。
　　那么，是什么出了问题？是什么、导致了失败，导致了这小小的、再小不过的下行？
　　——载体。
　　只可能是载体，它累了，它太过依赖长期的外源性调控，太过依赖被持续送入稳定的正确与成功。
　　哈哈，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更单纯的、更无解的受体疲劳。
　　太宰治亲手修筑了这座私人的、缜密的、呵护的医疗堡垒，亲手将他的中也永生困于名为“健康”的枷锁假象。
　　而现在，堡垒的地基正在这些微小的、无法再通过靶向修正来挽回的淹溺积水中缓缓下沉，枷锁的合金亦随之失去保护而走向破损，开始接受外界风雨的慢慢锈蚀。
　　是啊，该叫磨损吧。
　　假如有一台旋转了太久太久的钟表，内部齿轮传动杆不见断裂崩碎，而是仅仅因为时间老化磨损到了某个临界点。从此往后，它走上的每一秒钟，都会比标准时间慢上那么小小的、小小的一微妙。紧接着，差距逐渐扩大、再扩大，直到被无用弃置为止，永远落后正常一步，永远不再能追上现在。
　　真是连病变都谈不上呢。
　　——衰败伊始，不过如此。
　　太宰治没有说话，坐上椅子并手指搭上了那块最熟悉的键盘。
　　“是不是药物耐受性提高了。”他小声咕哝，调出配方记录重新演算，“或者，最近天气真的太冷了？任务强度太大了？小狗需要冬眠了？种种要素影响到采样标本的活性了？”
　　键盘敲击干脆利落速度极快，屏幕上的各项窗口频繁弹出又覆盖。
　　太宰治在试图用“忙碌”来推迟结论的落地。
　　他调取了过往几年的冬日气象数据，对比中也每次出行的身体数据反馈。
　　他手动校准了合成矩阵的微流控脉冲参数，试图证明是压力补偿模组老化导致的流量误差。
　　他甚至开始妄图计算地球公转与自转与磁场的微弱偏移是否会对人类这个物种的身体激素分泌产生影响。
　　太宰治在试图找借口。
　　只要、只要能找一个变量是异常的，是差错的，那么这个该被忽略不计的“下行弧度”就是假的，是骗人的。
　　只要、只要能证明这是因为中也最近真的被寒冷天气影响了，或者太累了，或者就是没理由地有点睡眠质量下降，那么这就不是命运迟临而终临的嘲笑，而是一次可以被修正的玩笑。
　　然而，数字是绝对冰冷的，数据是绝对精准的。
　　无论他如何去代入新的变量，无论他如何试着优化算法，那个小小的下行趋势依然顽固存在于那里。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从来不会，从来不会因意志引发近似机械上的童话之吻换来无风险无后果顺利苏醒。
　　它宣告啊，就在那里宣告啊。
　　宣告说：稳定期结束啦，损耗期开始啦。
　　结束、开始。
　　开始、结束。
　　太宰治说：“肯定、肯定还有我没发现的错误，应该这样，应该是的。森先生，帮帮我，告诉我，是我哪里疏漏了？是我哪里做错了？是我不够尽力？是我学艺不精？”
　　“告诉我啊。”他平淡地、再平淡不过地请求，“森先生，帮帮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