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79、第 79 章（新）

　　79.
　　你靠什么塑造他人，又靠什么塑造自身？
　　直到送念叨着快要睡着的中原中也离开时，太宰治也没有回应那份邀请、大概是邀请。他知道不必回应，知道不能回应，有些希望注定活在设想里，活在空想里，活在彼此心照不宣的保留念想里。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白色平安夜，而平安夜没有降雪，天气预报又说明天可能会是白色圣诞节，而现在已过午夜。
　　“明天能看到极光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中原中也总算清醒了些，蓝色的眼睛胧了层薄而软的水雾，缥缈胜过想象中奇迹幻影千百倍延续。
　　“明天能看到雪。”
　　早已将极光留在眼中而不自知的他这般作答。
　　夜色中的槲寄生下，他们再度交换了一个依依不舍的离别吻。
　　以上情绪词或为无用且失真的私心。
　　转移到实验室前，他将不正经的日记藏进起居室的机关中，等待极夜归来的爱人无聊时想起翻出打发时间，记下几条笑料编排他再别别扭扭缠上来哄人，黏糊地索要下一个、再下一个接触与亲吻。
　　不被赋予离别或节日意义的吻。
　　能想象，载着中也前往机场的专车应当已经消失在港口通路尽头，尾灯留下最后一点红影。去往芬兰的旅程漫长，好在用于接送超越者的指定航班是纯粹的私人行程，足以令那只精力过剩又容易疲倦的话痨小狗睡上个好觉。
　　太宰治合上首领办公室的大门转向专用电梯而去，随电梯下行，再下行，地下，更下，唯一的直达通行门，唯三的通行认证权限。期间面上温情乍然退潮，留下一片隐隐阴翳的冷淡礁岸。
　　电梯门滑开，穿过连廊，穿过消毒区，生物识别门解锁后即是正式的港口黑手党最严密医疗禁区。恒温系统特有的干冷气息扑面而来，加上确如刻板印象的，属于前沿科技领域的冷硬纯白与蓝光视觉。地下没有昼夜之分，只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的细微器械噪声，和各类排风扇的散热气流音。
　　虽然、莫名嗅到了咖啡的香气。
　　“您又在偷偷熬夜。”将负面情绪小心收敛，太宰治无奈地说。
　　又一道玻璃门前方，森鸥外一席白大褂靠在实验台边抱臂发呆，一缕没挽好的黑发滑落耳际，映衬眼底淡淡乌青轮廓分明。
　　比起太宰治，森鸥外更像这座实验室的主人，几年来他几乎要住在这里。就算本人不在，爱丽丝也会作为他的另一双眼睛与另一具身体进行精细接替。
　　若问理由，答案正在隔壁——观测室中，实验室中的实验室中，无影灯之下，一组成矩阵排列、通体由哑光钛合金构成的精密机柜赫然而立。
　　特化型高通量寡核苷酸合成与纯化矩阵，常理，该被如此称呼。
　　事实上太宰治与森鸥外更爱称呼它为生命线，用于支撑中原中也的、必不可少的那条外置生命线。
　　这是一条只为中原中也个人存在的完整个体化核酸生产线。从亚磷酰胺单体的脱保护、偶联、氧化到加帽，每一个生化循环都由预设的精密算法实时监控。
　　日常中，机柜内部会有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透明聚四氟乙烯管线繁复交织如天赋的生化神经元，淡紫色的荧光试剂会在微泵的驱动下，以毫升为单位在微流控制芯片的蜂窝状微反应仓内进行相应的序列编排。
　　而机柜一侧的半透明仓位内，HPLC的传感器阵列会随进度实时跳动波形，对产物纯度进行最后的一道审判。简单来说，只有纯度达标的靶向修正序列，才会被允许进入末端的无菌灌装模组。
　　随后，这些能够精准调控中原中也体内基因表达、代偿其IEM缺陷的药剂就会被封装入特制的单剂量压力注射瓶。
　　整套系统实则已经实现了从原料投送到产物封装的高度自动化，除了需要定期进行的微流控芯片更换与传感器校准外，它几乎能够做到无人值守即可自动运转的理想化状态。
　　所以，森鸥外习惯守在这里的原因除了热爱做实验提升专业水准与日常数据监测外，只能归功于他性格里那套比太宰治更甚的天生控制欲了。
　　“……夜安，太宰君。”森鸥外恍然回神，双手合十没诚意地拜了拜，“偶尔、偶尔，别和中也君打小报告哦，他真的会和爱丽丝酱念叨不停的。”
　　太宰治换上同样的白大褂，幽幽看了他一眼：“希望真的只是偶尔。”
　　森鸥外笑起来：“哎呀，怎么连你也被他传染了……不过这件事就容后再议啦，他走了？”
　　“嗯，刚出发，状态不错。以防万一，我提前拜托过兰堂先生这趟专门照顾他。”太宰治走到他身边看向显示屏，“您说有必须由我亲自确认的东西？”
　　“那就好，提前准备总不会错。来看这里。”森鸥外点点屏幕，笑容淡去许多，“昨日例行检查的血液代谢样本分析，三个小时前刚跑完最后一轮复核。”
　　太宰治跟着他的指尖看去。
　　一切都很熟悉，熟悉的蓝色操作界面，熟悉的折线图，熟悉的那些代表着“中原中也”这个特殊生命体的庞杂参数——那三年，他总是在注视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注视、想象那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鲜活生命。
　　而再往后的九年，他、他们亦是靠着这些熟悉的数据，小心翼翼去维系那具充满缺陷与损伤的身体。
　　维系，修修补补，仿造出假象的运作精密。
　　那就是中原中也，是他们的罪与罚，爱与偿，无可取代的家人与归所，现实与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