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78、第 78 章（新） 78

　　78.
　　可知仰望因何动人？因其承认不可抵达而可堪设想，设想所有不可抵达的未来亦是命运孕育的选择项。
　　太宰治对镜整理那条长长流泻而下的鲜红围巾，如同整理成为首领一年来走过的漫途长路，整理过、摘下它。而后是绷带，眼前的那一道，一圈圈解下，正如每日晨间不厌其烦的一圈圈缠绕。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办公室修在本部大楼最高处，时值凉夜，遥见得天深地远，亘古星光穿透棱格框架交错的整扇落地窗，伏在同样鲜红胜血的地毯上。
　　绷带无声飘摇盘落，雪白蜿蜒的一条，镜中左眼缓缓睁开，现出一簇蓊濛常青叶片点缀莹润橙红浆果的槲寄生。
　　与此同时，手臂从侧方圈上来，生了双淡色蓝瞳的爱人踮脚送了他一个笑吟吟暖洋洋的吻。
　　太宰治顺势与他亲昵蹭蹭鼻尖，拉远距离替他细致调整好领结与项圈。
　　“今日可是平安夜。”中原中也坦然仰头由他触碰，语调些微抱怨，“他们不过节的吗，赶着明日约战。圣尼古拉斯知不知道自己每年过完忌日不久，就要被迫驾驯鹿雪橇上岗满世界给小鬼头当快递员。”
　　“说不定是借口邀请你去一起过节。”他这张嘴真是。太宰治忍着笑，语调轻柔，“好几个人呢，地点还特意选在了芬兰。不用太认真，随便打一打。”
　　中原中也想起几个不着调的老对手也是头疼：“我想也是……女爵说这次都是大男人她就不来凑热闹了，正好留在老家享受圣诞集市和蛋奶酒。塞壬也差不多，说行程冲突不巧早早约了班西上南国群岛度假。”
　　几位女士们的关系向来融洽。
　　“关键是魏尔伦居然应邀了。”
　　着装打理得差不多，中原中也将太宰治按在地毯上，自己找了个舒服姿势挂上去，瘫软间稍微露出了点生无可恋的神色。
　　“他那个形影不离的搭档怕冷怕得要命，怎么敢在大冬天往极地跑……我倒是想随便打，真希望他舍得放过我一回。”
　　太宰治托着他提醒：“见面老老实实管他叫声兄长哄一哄不就好了，反正打输了也逃不过这一遭。”
　　“就是不想轻易便宜他！”中原中也恨恨磨牙，指尖在太宰治背后挠啊挠，近似气到奇形怪状张牙舞爪，“这人纯纯有病！法国籍了不起吗！长得高了不起吗！会体术了不起吗！打架打上头干得出来把人脑袋踩鞋底下的倒霉事，踩完居然还敢当众玩他那套亲亲抱抱举高高不叫兄长不撒手……我他妈迟早宰了他！！！”
　　人肉靠垫忍笑忍得直哆嗦，嘴里时不时跟气球跑气似的漏出两声怪动静。
　　怎么说才好，是该同情的，是该愤慨的，本该如此——
　　作为基因血亲，两位一眼认亲的重力使间关系错综复杂又简单无比，每次见面正如喜剧开场，举止永远找不准分寸的优雅大型牧羊犬为表亲近，叼起炸毛吉娃娃就是一顿最高规格待遇的乘风狂奔……实在难以摆脱这种、咳，生动印象。
　　作为各种意义上相对较低的一方，中原中也没少挨折腾，但他一次都没说过出行要专门避开对方，太宰治向来觉得这点很有意思。
　　眼见小狗越想越气，后背被当猫抓板似的使劲挠，太宰治无奈安抚：“好啦好啦，那你就抢先邀请兰堂先生晚上一块儿去蒸桑拿，他会帮你说话的。”
　　“唔。”中原中也认真考虑其中可行性，眼睛亮起来，“对啊，我可以抢他的搭档！兰堂先生脾气可好了，还会专门给我带可以吃一点的特制小饼干。”
　　温温柔柔亲亲切切长得好看，连讲话都轻声细语好听极了，除了太怕冷没别的毛病，特细心特完美一个人——他竟然能管住魏尔伦！
　　想好解决办法，中原中也安心将脑袋搭在太宰治肩头向上看，看星星，看月亮，看天穹辽阔无边无际承载黑夜如斯漫长。
　　太深、太远。看久了，好似心神被险峻夺走，自己更是要被那高处汇聚的夜风与星光吹散开，散得到处都是，散成泠然水滴、连绵云海和旧日向前不住传递的一缕惘梦。
　　他无意识开口：“拉普兰……”
　　“嗯？”太宰治侧头靠着他半阖双眼，静静感受胸口贴近的心跳。
　　中原中也说：“拉普兰，罗瓦涅米。”
　　“啊，圣诞节。”太宰治恍然，“这次要去吗？”
　　“我去过。”中原中也闷闷地念，“千湖白雪常青松，被恒星遗忘的极夜之下冰封万里，更有冰瀑悬挂玉带极光交相辉映，爆发刹那即见游动幽绿无垠渲染漫天绝景。”
　　太宰治含笑道：“听起来很美。”
　　中原中也摇头，又点头：“我画不出来。太宰，有些色彩要去亲眼观望，有些辉光要去亲自追寻。我试过很多次，但动就是动，静就是静，时而擦肩而过与天各一方无异，想画必须低头，而该画的东西永远在你头顶。”
　　入了那人迹罕至雪原绝地方知极光显现遥远绚烂，不可触碰亦不可掌握，于是只能仰望，于是只能追逐，于是只能付诸脆弱的希冀与憧憬。
　　“自然无穷尽，那时，我短暂忘记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他说，宛如梦呓。
　　太宰治不需要回应，沉静地慢慢倾听。
　　中原中也慢慢说过去，说所见，说偷偷飞上天空置身其中，像终于成了天地间最为无依无靠无羁无绊的自由魂灵——虽然没摸到，又很冷，回酒店立刻染了风寒，打喷嚏流鼻涕眼睛还受了刺激，第二日边掉眼泪边打架，把对面吓得束手束脚差点被他趁机打掉排名。
　　“但他还得请我蒸桑拿尽礼仪，边蒸边推荐好用眼药水边骂我卑鄙无耻下次来记得戴防风镜。”小狗得意晃脑袋，脚尖也开心地跟着扑腾几下，“之后那段时间都在传我被他打哭了嘛，结果他下次是真的被魏尔伦打哭了哈哈哈哈。”
　　无双流暗杀王，兄长这种生物就是把双刃剑，对己烦得想骂又想踹，对外爽得恨不得永远怼在前方狐假虎威充当挡箭牌。
　　“很开心哦。”他说，“太宰，我玩得很开心。”
　　他又说：“但我想和你一起看，仅仅和你，哪怕一次。到时，你帮我仰头看极光，我就可以看你的眼睛，将你入画，令那方可望而不可及的转瞬辉光永远活在你眼里。”
　　“然后，我要将我画在你身边，那一定是属于我的位置。”
　　“冰雕雪琢、开拓空旷的世界里，独具的我、和独具的你。”
　　画上去，牢牢记住，不再遗忘不再恐惧。
　　人无法决定是否看见，只能决定是否仰望——仰望夜空，仰望极光，仰望你、和你眼中恒久长留不死不灭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