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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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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说实话、”坐在副驾驶,没有刻意将眼睛眯起的江户川乱步咬牙开口,“说实话,我不是不理解你……我甚至、甚至可以赞同你,生命终归要回到人之本身。但你真的不会觉得那种毫无目的的投入很迷人吗?明知道不会留下,却还是像这样,把时间、热情、生命一层一层堆上去。”
太宰治没有看他,把持着方向盘,语调是真真正正的平静:“我也没有否定你。中也与常人不同,画画时仅仅在画,为了画而画,我一直在看啊,如何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你那样说不行,你已经在替他决定‘不会留下’了。这是你第一个越界的地方。”
江户川乱步抿唇:“那你觉得他在为了什么。”
“我不可能负责替他回答。”太宰治说,“乱步先生,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懂恰巧对上,还是故意配合我的意图去做那个反面,但我有义务告诉你,作为谢礼——只要你开始替一个正在走向衰竭的人类将‘耗费’说成自由,他就已经被剥夺拒绝的权利了。”
“他没有拒绝。”不懂人心而通晓人类的侦探说出观察结论,“我看得出,帽子先生自己也在享受这个。”
好吧,他是真的不懂。
太宰治娴熟判断,以至无力生气。真是,从小到大,他身边竟是这种表面看起来极其像人的奇怪东西。
“病人当然会享受。”他叹息道,“稍微想一想啊,就和感冒时更想出门一样。临终疼痛、消亡、恐惧、专注,就那样把自己榨干到只剩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就足够。那会成为最廉价、也最有效的镇痛剂,平日热爱的替代品尤其会这样。”
江户川乱步奇怪道:“你这视角难道不是在将一切都还原成病理学吗?”
“总比将病理学包装成神性来得好。”太宰治辛辣道。
“我坚持‘有用’这件事本身太过可疑。”侦探不由嘀咕,“包装,没包装……哦,听起来确实像包装。非要回报、非要保存、非要被记住,这就是奴隶的逻辑。”
太宰治停在红绿灯前,指尖敲敲方向盘边缘:“没错,但你这就属于偷换问题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有用’才正当?”
侦探陷入回忆:“嗯……那你反对什么呢。”
太宰治平和说:“就是最后那个,我说得够真情实感了。我反对你站在安全的位置,赞美一种只对当事人危险的自由。”
江户川乱步不服气:“危险是自由的一部分。”
没了观众,太宰治哪管他服不服气,更不客气:“那是你的危险,不是他的。你随时可以离场,可以赞美,可以转身去寻找下一件有趣的事。他不行,他每一次呼吸都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他每一次控制不住的沉睡都可能再无法醒来……他的身体注定会把每一次‘有趣’记账。”
江户川乱步激烈地呼吸两下,压住莫名恼火:“所以、所以在你看来,他就应该节制吗!应该为了活得久一点,久那么一点点,少画画甚至干脆别画?”
侦探被事实说得破了防,太宰治总体上反倒维持了冷静:“别这样,我自己都活不明白,哪敢教别人怎么活。说到底我拆的从来只有一件事——你无权把他切实存在的消耗解释成一种完成。”
江户川乱步反唇相讥:“说得好像你没在解释一样,你说那是逃避,是镇痛,是强迫。”
“是。”一路上太宰治第一次看向他,十分短暂的一次对视,“但是,请注意区别。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赋予燃烧以意义,而是为了剥夺它被神圣化的可能性。”
江户川乱步别开眼:“你还真是讨厌浪漫,太宰。”
太宰治说:“说不定是这样,中也也这么说,说看见我永远不会想到浪漫主义。而我确实很讨厌当浪漫只需要付出别人的寿命。”
“难道你要剥夺所有人选择燃尽的权利不成?”侦探问道。
太宰治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只好拒绝替它背书。这样说好了,你可以燃尽,但我不会称之为自由;你可以耗费,但我不会称之为榜样;你可以拒绝未来追求瞬间的永恒,但我不会假装那不需要代价。”
江户川乱步确认:“即使本人愿意?”
“即使本人愿意。”太宰治确认,“说回中也,那是他的选择没错,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论证素材。乱步先生,你可以旁观,可以欣赏,但不要越界替他宣布:这是自由,是艺术,是对命运的反击。我不是说这样对他多么不好,会给出虚假希望或目标什么的……”
他沉默了会儿,疲倦道:“在于你啊。你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他变成了范例对待,而不是一个即将迎来终结的人类。”
江户川乱步果断说“我没那么想”。
良久,久到汽车停在公寓前,车身融在围墙的阴影中,又说:“那么,哪怕这幅画真的很美,也不该被赞美?只因为帽子先生快要消失了?”
太宰治看向那副彩铅绘制的雪景咖啡厅,那张多姿多彩的、精细至极又温暖至极的记忆映像。
于是,他妥协、亦复杂道:“你可以说‘我喜欢’,但别说‘它值得’。值得这个词,是给还能继续活着、还能继续付出的人准备的陷阱。”
他忧伤地说:“就是这么单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