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76、第 76 章（新）

　　76.
　　这观点由一个自杀爱好家说出还真是讽刺加倍。
　　江户川乱步处于一种荒谬的情绪之中，荒谬、荒唐，叫人发笑。
　　“太宰，我发现了，你才是那个最贪婪的收藏家。”他说，离奇地说。
　　“你居然想要收藏时间，你居然想让生命作为一种资产被长期持有……生命是属于、且仅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如何能试图去篡改其主权所在？自毁是你的评价，是你的傲慢，而自由是自身的定论，是积极所向。”
　　“我必须告诉你，真正的神圣不是无用，而是只存在于不可收回的丧失中。如果这幅画是为了被记住、被保存、被理解而存在的，那它就是工具。”
　　“正因为它注定消失，正因为它在完成的那一刻就对‘未来’关上了通路，它才总算从你的生命账簿中逃逸出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太宰，我不需要它称为榜样，我不需要它被我赞赏，我只需要它耗尽，你懂吗。”
　　侦探同样讽刺道：“你试图给单一的物增加重量，感情、感性、道德、世俗——我没那么多闲工夫，更没那么多花花心思，我只要那个彻底的、不留痕迹的零。”
　　“我说过了。”太宰治道、平静道，“你说的神圣，无论赞美其无用亦或丧失，前提是站在安全的地方欣赏、欢呼、鼓掌。一切损失不由观者承担。”
　　他说：“很遗憾，我做不到。我看见的是人，是他自身。你选择目送他走向零，并赞之为艺术与热烈，而我只能选择守着那个残缺，并恨之为责任。”
　　江户川乱步笑了笑：“恨吗？那么我要说，我选择承认那个零的完整性，而你却在试图修正一个你眼中的不完整幻觉……太宰啊，你守着的是灰烬余温，而我目击的是燃烧火焰。”
　　“喂，贷款吵架适可而止，我还没死呢。”荒郁闷插言。
　　不行，观念差异太大，一不小心认真了，就做戏而言着实过头。
　　太宰治深呼吸调整心情，直白笑话他：“很在意？你死了反而吵不起来啦。”
　　“滚吧，加上去死！你才自毁，你才残缺。”荒说，连着丢了他两个纸团，“结果你们俩到底是来干嘛的。替我办葬礼未免心急了点，替我的画办葬礼更是闻所未闻的蹩脚闹剧。照你说的，作品要在画家身故后才可能升值。我绝对、绝对不会给你这个艺术白痴留下任何一张画！”
　　太宰治转身趴上床尾，找了个无辜角度抬眸道：“中也~你舍得我去死啊。”
　　不要脸，或者太要脸。
　　“。”荒果不其然卡壳了，半晌，自暴自弃侧了个身将脑袋扎进中原中也胳膊里，念叨，“烦，都别死才好。”
　　他不是毫无牵绊的零，不是透支的账簿，不是转瞬的烟火，更不是火焰和余烬。
　　他不是，他做不成，他办不到。
　　很闷、也很轻的声音隔着衣服传出：“那边的自称兄长，说实话我个人真无所谓你撕不撕那张画。但我不想，我希望你留着，好好留着，留到自然损毁，只当它尽了作为审美器物诞生的职责。”
　　“现在它属于你，抱歉，我无法给你更多。”他说，声音愈发轻了。
　　中原中也摸了摸怀中鲜艳发丝，对两人轻轻摇头。
　　太宰治起身，安静对江户川乱步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侦探抓起、小心翼翼抱起装画的文件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轻盈又纤细的人形。
　　门锁轻轻搭上，侦探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想起窗边所见的那道天际线，想起今日阳光明媚，碧空如洗，接着，想起那双比高远天空更清澈的钴蓝眼瞳。
　　最后，他想起了那日洁净落雪，想起花草茶甘苦，想起蒙布朗甜腻。
　　“凭什么。”他用力眨了眨眼，固执问，“凭什么啊！”
　　他在问谁呢，他在向谁问呢，又在替谁问呢。
　　太宰治说：“乱步先生，我送你回去。”
　　他说：“还有，谢谢你今日答应过来。我觉得……他不讨厌你，他应该想和你有一个或许、或许不那么正式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