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75、第 75 章（新） 75

　　75.
　　荒禁不住感叹：“正版人生没错啦，我又不是没有过。想留点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或者想要留下的东西长久存在，这是人类的本能吧。”
　　太宰是这样，他亦然。
　　有些东西存在了就抛不下，要背负向前，要为其承担。
　　江户川乱步看看他，摇头：“不是人类的本能，帽子先生，你说的那种大多会被以‘理想’相称，愿对其正确存续的本身付诸希望而与己无干。”
　　他盘腿拖起下巴，无趣道：“相反，无关于此的留存、与‘我’相连的留存，其实是奴隶的本能。对价值的奴隶、对情感的奴隶、对‘我存在过’的证明的奴隶……积累点数，兑换成果，只有需要被结算的生命，才非得留下些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太宰治说：“关于这点，我不是完全没办法理解你，但如果连‘想被记住’都被视为枷锁，那这份自由是不是只属于不在乎生死之人？乱步先生，要知道，对大多数人类来说，那听起来更像是、对了，像是被迫燃尽，却被告知‘这是神圣的’。”
　　“难得和你达成某种程度上的一致，太宰。”江户川乱步打了个清脆响指，“所以啊，我才说这是主人的权力嘛。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种浪费，也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这么做。我想承认的，是只要有人还敢将生命当作烟火，而不是账簿，这个世界就还没有完全变成充满奴隶的工厂。”
　　“已经吵偏了。”荒向中原中也咬耳朵，“二次会变同人会。好厉害，我第一次看见能和太宰打得不相上下的。”
　　“真是缺乏临场感。”中原中也莞尔，“听不出来吗，他们故意的。夸大的表演、争斗、炫耀羽毛，用来争取你站队呢。”
　　“和我没关系。”荒理所当然地说，“我和你站一边，你也和我站一边。”
　　中原中也低声笑：“是这样，让他们接着斗。”
　　太宰治只当自己听不见背后小狗们的秘密汪呜呜，面色镇定：“很遗憾没能达成一致。乱步先生，你的烟火结论立足于预设了感官拥有某种天然的正义，但你忽略了感官本身就是被操纵的产物。”
　　“那些光、热、美，在一个濒死者身上，他的每一个审美冲动都可能仅仅是神经递质在崩解前的最后一次报错。”
　　被濒死报错者愤愤用重力砸了他个纸团，太宰治提前一步反手接住，继续镇定：“你表面赋予这种‘报错’以艺术的崇高感，实际上，莫非不是在用一种名为‘美学’的阐释去掩盖他身为人类、身为生物的真实痛苦吗。”
　　“你说他没有向未来借东西，可一个病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现在，本身就是在透支未来。你谈艺术完成的一刻正是烟火升空一刹的璀璨，我却只看到光华之外漫天烟尘弥散，看到完成前那段时间里生命随攀升而消耗枯竭。如果、如果这种行为被称之为‘神圣’，那所有透支自己的病人都会被误认为自由。”
　　他笑着道：“你瞧，所有的不计后果其实都是因为已经没有后果可以承担。将这种无奈的透支命名为‘主权’，实在是对生命最虚伪的粉饰呢。对不对，乱步……兄长？”
　　江户川乱步冷冷瞥他一瞬，紧跟着露出张确实的虚伪笑脸：“我可爱的弟弟，看来你的确需要来自兄长的生命教育。”
　　“你的谬误在于你始终在追求一种洁净的起源。那就展开讲，你觉得只有在健康、理性、可控状态下产生的意志才算‘主权’不成？你不是无所不知的神明，你无权规定生命正确的起源，这一点上我同样。”
　　“因而，在我看来，生命只有被看见发生的强度一说。管他是什么神经报错还是灵魂激荡，那一秒钟产生的‘美丽’是真实存在的。”
　　“你能够要求生命为了明天而节省今天，那么我也能反对你用未来的长度来丈量当下的烈度。那一次升空、一次绽放，那画下去的一笔一痕，它们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它们只是发生了。发生、并对当事人付出完整与真实。”
　　精彩，但问题正在于过于精彩。
　　太宰治不容情点破了其中诡辩：“你无权预设我的态度，我不否定事实，我否定的从来是将事实提升为典范。乱步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这种行为被称为高贵、神圣或真正的自由，它无疑会开始对其他相同处境的人产生召唤。”
　　“回答我！谁会来支付‘发生’的代价？谁能来支付‘发生’的代价？”
　　“当你在赞美瞬间的奢侈时，你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消耗成一个平面化的意象。如果一个人只有燃烧时才可以被称为美丽地活着，如果他必须燃烧成灵光才能获得你的认可，那么，你的态度无疑就变成了另一种比生理与世俗更残酷的压迫。”
　　“乱步先生，不要故意混淆关键概念，你将‘无用’神圣化，实际上无异于堵死了燃烧者变回普通人的路。”
　　他缓慢地、凝重地陈述：“你，怎能将‘自毁’阐释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