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60、第 60 章（新） 60

　　60.
　　脱离医疗仪器的限制，荒画画时依然选择了用重力操控画笔的做法。
　　铅笔在纸面勾画出的单调沙沙声混着同样单调的键盘敲击声十分静谧，听得太宰治睡醒了仍觉眼皮沉重，恨不得当场来个回笼觉。
　　爱丽丝比起油画棒更喜欢蜡笔的硬质手感，她总觉得那玩意黏糊糊的，虽然着色更好用，上限高的同时下限也是真的低，想画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蜡笔起码有个最低幼稚园水准的保底。
　　她心血来潮道：“中也想不想要画幅正经的油画？”
　　中原中也无动于衷，荒自觉应了一声，想了想：“油画一般要很久，小型的话……姐姐想要吗？”
　　“只是觉得有点浪费。”爱丽丝说，“油画棒和彩铅，虽然理论上无高下之分，对中也来说都算限制吧。”
　　她捧着脸畅想：“要是有正经的画布，正经的颜料，中也没有想随心所欲画出来的东西吗？”
　　荒盯着半空已经大致现出精细轮廓的雪中咖啡厅。
　　“醇酸树脂……”他说，声音很低，“我需要快干型的颜料，松节油，P8号粗纹亚麻布内框，和基础画具，画刀的种类多一些更好。”
　　“记住了，之后会有人送来的。”爱丽丝笑眯眯地说，“虽然是我的提议，注意身体，不要透支精力。”
　　“嗯。”荒似乎在出神，隔一阵子才点点头，“说不定，有想画的东西。这样可以吗？这样就可以了。”
　　他往中原中也那边挪了挪，再挪一挪，眼神躲闪：“今晚、想继续一起睡。”
　　“嗯？”中原中也无所谓瞥他一眼，“只要你没把自己搞得一身颜料。”
　　“……”荒抿起嘴角，酝酿半天，努力提高声音，“就、就几天，你忍一忍！”
　　地上的被窝里传来奇怪而扭曲的笑声。
　　中原中也嘴角一抽：“真的假的。你能不能祸害他去，就地上那条，你看看。”
　　“不要。”荒扭头，“不想看，破坏心情。看他只能想到达达和超现实，强迫一下能达到抽象的程度……不想画那种东西。”
　　爱丽丝没憋住发出“噗嗤”一声。
　　“哈？我是那么抽象的类型吗？”香蕉皮钻出个卷毛，一脸难以置信，“你这到底什么审美，看到我，不该想到浪漫主义之类的吗，”
　　荒果断说“做不到”，而后果断无视了他。
　　他重新专注于未完的彩铅画。整体的色调是浅的，即使底色涂了浓烈，真正呈现出的状态却是和缓暖煦，是寒冬里点燃的一簇篝火，亦是山林暴雨狂岚中透出灯光的一方庇护所。
　　太宰治在手机上找了找所谓的“达达”，对着那一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某样迷之物体们陷入沉思，最终选择挤到中原中也身边给他看，问问这画的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就是反艺术的视觉效果吗。”中原中也头也不抬，“意义就是没意义，和你的风格挺合拍的，致力剥离语言与意义的联系，作为荒谬的具现化。”
　　太宰治忧郁地辨认了半天，甚至滑到过一幅长胡子的蒙娜丽莎，离奇寻思许久实在无法欣赏：“不行，意义另算，我喜欢更有逻辑的东西。”
　　中原中也无语道：“那就拆开，你不是最擅长了。就这个，拆成胡子和蒙娜丽莎。文字、图样、工艺品、科学结晶和人体器官，实在不行就拆成图形和颜色，年代和价值，将就着看吧。”
　　太宰治想了想，又想了想。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就是个拼贴画？”他更难以置信地问。
　　——麻烦死了。
　　中原中也嫌弃推推挂上来的一长条：“你觉得问我能有什么结果。”
　　“不管，大不了听你背百科。”太宰治长长地叹气，“救命，我的脑子要被那堆精神污染的东西搅错位了。”
　　“那你没用了。”中原中也说，合上屏幕轻佻拍拍他那张俊俏的脸蛋，“喂，荒，听到了吗，他脑子没了，单看这张脸联想一下。”
　　“。”荒诚实地说，“那就是从超现实到超写实的倒退了。”
　　“所以说为什么是倒退啊。”太宰治自己说完反倒顿住，承认道，“好吧，倒退。艺术就是这种地方不可理喻，结构化的反结构，逻辑上的反逻辑。”
　　他问：“话说，森先生在画什么？”
　　爱丽丝大方翻转画册给他看了看，嫩黄色横跨纸面，很长、很长的一条香蕉。
　　太宰治面无表情转头。中原中也继续不耐烦地推挤黏着在身的牛皮糖。
　　荒却在笑，一点不自觉的，由然而生的笑意变幻在清澈的蓝色里，似于新发枝头暂栖的雪晶簌簌落尽留下一片不染纤尘的通透澄净。
　　什么都未发生的平凡午后，什么都未涉及的平凡话题。身体的状态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只是在温暖恬静的房间内陪着珍重的人，画着真实的画，做着喜欢的事。祈求让时间短暂地、长久地妄想停留，又短暂地、长久地做到不求前路、不问往昔。
　　“艺术、”他说，“艺术是自由，是投射，是一切的不可能之可能，不容许之容许。”
　　“又要偷换概念吗。”太宰治警觉抬头。
　　“这就是为什么我看到你永远不会想起浪漫主义，不管你长相浪不浪漫，脑子在不在用。”荒客观道，“总觉得要是和你说世上唯思想与情感表达不朽，你会回我一句不朽等于咬不动，这玩意没法当饭吃不如老老实实去给广告业交稿打工。”
　　“过度加工，我会说现实更残酷，选打工不如销号重开。”太宰治同样客观道，“一万个以此为生的画家里有一百个不愁生计，一百个不愁生计的画家里有一个称作顶级，而数个顶级中又只有一个或可得传世不朽声名——在身故之后。”
　　两人无言对视，确信谁也说服不了谁，并互相认定对方有点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