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53、第 53 章（新） 53

　　53.
　　B3白纸在半空贴合木质底板展开，淡灰、淡褐与淡蓝彩铅先一步落下利落线条，分区浅浅铺开大片轮廓打底。
　　太宰治用余光关注，逐渐认出所绘正是那日外出咖啡厅的布景。
　　准确来说，是被人为凝固的某一个真实存在的瞬间。
　　草稿落得轻，却细致。人群的动作、站位、面孔、正在做的口型，装饰小物件的摆放、形状、缺损、细节，甚至于衣物及桌布的花纹、折痕、污渍，与沙发椅靠垫上的陈旧线头。
　　这种作弊般的记忆力水准未免太过熟悉。
　　太宰治心想，这不对吧，说好的纯人类呢。
　　中原中也似乎只是随便找了件事用来打发时间，不疾不徐画画停停，偶尔还会突兀对着窗外纷纷扬扬的洁净落雪出神。
　　一上午，底稿打好了八成，居然该用严谨形容。比例也好，角度也好，是投望的加工亦是精致的还原，初看陌生，再看去，好似真的有一人当时当场，在特定的角度用相机将画面永恒定格般。
　　绘画者自身被座椅掩埋，身侧同行者仅撑着扶手露出半截手臂。整幅画面聚焦的是对面生动鲜活的两名偶遇者，侦探眯着眼鼓起脸专心致志享用缺失大半的甜蜜蒙布朗，而难得换下一身和装的严肃剑士神情意外平和，侧首凝望向窗外街景。
　　午后，Dobut撤到了0.5。
　　间歇作响的警报声中，爱丽丝的手指在操纵台上方迟迟不落。中原中也阖目靠坐在床头，淡色睫羽沉敛，与雪晶同色的指节深深陷入鲜红布料之中，长久未动空中悬浮的画笔。
　　太宰治对他的异能力操控精度已然全无怀疑，话虽如此。
　　他略显焦躁，上前两步想将画板暂时收起，却被一声出乎意料的“滚开”定在原地。
　　声音不高、不重，用虚弱形容不涉异议。然而朝前观望，褪色钴蓝湛然冷冽，乍见宛如初遇时。
　　心率压下来，甚至一口气压到了110以下，在107上下浮动。倒是血压不升不降，坚强搭着安全线的边儿对不知名的某样对象发出无能为力的嘲笑。
　　撤药过程足称博弈做赌，“胜利”之下怎堪赋以赞扬夸赏？
　　时间自顾自转着圈，行进再行进，白雪将庭院染透霜冷的同时，雪中咖啡厅的第一层底稿在缄默中完成。
　　那是一幅画，一张无比精细、疏离而工于雕琢的照片。
　　中原中也未多犹豫，多根彩铅随心而动，直接在其上排线铺色。冷的布景，暖的光影，混杂交织的人形，或清淡或浓烈的色彩细致而大胆蔓延开来，几乎令白纸重组为纯粹色块的聚合。
　　太宰治对艺术鉴赏造诣不深，他更擅长记住预定的价值，给定的价值，并玩弄这些脱胎于人为数字变换的价值。
　　所以，他奇怪问：“你这是画不下去，干脆写实派转印象派了？”
　　问题一出，不止中原中也，连爱丽丝都抽了抽嘴角。
　　众所周知、有限的众。太宰治这个人，艺术细胞有归有，长的位置与方向均离奇到不似所属物种。其自画肖像怪诞癫狂无比可怖不似人间物，偏本人认定顺眼，甚或真诚作为礼物转赠、批发式转赠，一口气印个百八十张塞得信封鼓鼓往人桌上一丢，让人毫无防备打开时一个手抖天女散花……
　　别人不知道，总之继爱丽丝看过后头脑空白一片尖叫着逃跑，作为本体的森鸥外也没能逃过，当即被噩梦光顾了几个晚上。
　　中原中也婉转道：“有没有可能，画画的是人，而非流派框架，追求写实也是被允许借鉴上色技巧的。”
　　他说话时，铅笔与纸张持续摩挲出沙沙响动。涂色的过程单调，除了画者本人能掌控其间轻重变化，笔锋走向，旁人再投入全身心关注尽是无用功。
　　“你拿来的彩铅是蜡质、或者说油性的种类，质量不错，做得到多层叠色。而印象派作为油画领域一种善用宽泛光色的开创性风格，意外适合与这类的彩铅画结合。”解释懒洋洋而轻缓，如同眼下正将泾渭分明的色块悠然晕开的一层白铅铺陈。
　　太宰治有听没懂、不至于，听懂不代表看懂，他随意问：“那你要叠几层。”
　　中原中也算了算，遗憾道：“二十多？纸的质量一般，这都得谨慎着涂，再多就要起毛了。”
　　“？”太宰治露出一刹智慧眼神。
　　“要画很久。”中原中也理智道，“状态不是太好，必须一点点来，恐怕没余力精细赶工。”
　　说者无心，听者没忍住：“为什么要画这个？爱好？你又听不到惨叫。状态不好还有心情画画啊？画好之后呢，送人吗？”
　　语气寻常，问的内容也正常，但微妙泄出些尖锐的侵略性。
　　中原中也察觉到了，先是停笔看向他，算不上生气或被冒犯，单单奇怪问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已经问了。”太宰治撇开视线，落在半空画面间。
　　视线挪开，那点尖锐就跟着收敛回去。
　　精力不济，中原中也懒得猜他千回百转的弯绕小心思，字面问便字面答：“无聊就画了。是爱好没错，但我又不是脑子有病专盯着一种颜料下手，当然是手边有什么用什么。状态不好才要画吧，不然做什么，发呆啊。画好之后，没想过，你要吗？要就送你，或者你拿去送他们。”
　　“是吗。无聊、没事做、没想过、送我也行，哈哈。”太宰治怒极反笑，“价值、处理、后果、负担，什么都不打算，连为何开始都没想过……你干什么呢中原中也？”
　　“停下来，没必要，不想发呆我可以陪你聊。状态不好，因为连续高精度动用异能力本身就是在透支你的精神，中也，你知道！”
　　“森先生，你也是，你打算就这么放任吗！”
　　他语调微微抬高，些微压抑些微爆发，听得出忍了很久。
　　爱丽丝抬头看他：“太宰，你在迁怒什么。撤药方案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他撑得住，你才是该知道。”
　　“姐姐，不是这回事。”太宰治没说话，反倒是中原中也若有所思代为回答，他简单解释一句，才平静对太宰治说道，“要吵架？可以。你看我不爽，巧了，我也一样。”
　　“来，想说什么说什么，我向你保证，这玩意会比你的情绪更稳。”中原中也中断异能力放下画板与画笔，轻蔑睨过身侧屏幕上那道象征不稳生命的心电波形。
　　不安，不是没有，警觉，亦属常态。
　　他尽量深呼吸解除可能防备，抬眼正式面对眸色渐冷的太宰治，恰是语调玩味宽宥：“好了首领，我已经服从命令。现在，轮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