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52、第 52 章（新） 52

　　52.
　　“医生是位温柔的人。”
　　赠送的红围巾在半空折叠了两下，乖巧垫进中原中也落在病床上的手心。
　　太宰治走过来捡起记录簿翻看一圈，面上不见多余表情，语调也懒懒散散：“是机器人。”
　　中原中也只是笑，眼睛半阖上，疲倦道：“用脑过度，好累，我也想当机器人。”
　　太宰治好奇问他：“你这种算纯粹的人类吗？”
　　“如果你认可克隆人算人，这具身体毫无疑问来自人类的基因模版。”中原中也平常答，“意识上，我说不清。即使名为‘中原中也’的人格来源于代码，我从未感受到意识有一刻受困于人造边界或循环。”
　　“那就是人类没跑了，出生方式的差异而已。”太宰治遗憾叹息，“是吗，你是人类啊。”
　　中原中也飘忽问：“不满？”
　　太宰治说“不是”，撑着下巴思考：“能为自身的有限性负责，你还真是从头到脚货真价实的人类。这么一想，感觉有点新鲜。”
　　一句话到尾音已然含糊，他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中原中也完全合拢的双眼，唯有心电折线规律证明着眼前的人仅是力竭入眠而非永远睡去。
　　他调低了监测用的夜灯亮度，又调暗了各个显示屏。
　　手机在贴身的口袋里震动，太宰治取出，看到海外邮件适时传过来。
　　——刚好是你的克星类型，有趣。 by：蛞蝓
　　没头没脑，太宰治抬头看向摄像头，小巧机身左右摇了摇。
　　——这个时间，你没事做？ by：青花鱼
　　下一封邮件是空白标题，附件发了张图。地中海小岛的白昼光线强烈，背景里广场铺石粗粝不平，黑色皮革手套在整张构图间横斜而过，其上落了只灰羽的鸽子，脖颈一抹反光幽绿，红宝石似的眼珠正对向镜头。
　　莫名在那道犀利眼神里看出嘲讽，太宰治想，行吧，看来是真没事做。
　　——有趣？你不是对他没兴趣。 by：青花鱼
　　——他对我有兴趣。 by：蛞蝓
　　再无回复，太宰治收起手机，重新盯向屏幕。
　　寂静时间是缝隙里的砂砾，翻手颠倒间日落日出便成了个完满来回。爱丽丝随晨光踏入后扫过一圈参数直接将药物泵降到了1.0，太宰治报了轮变更，看到蓝眸迷迷蒙蒙现出轮廓，未经遮掩的刹那扩张出一丝痛苦。
　　爱丽丝迅速为他调整氧流量，指尖落在控制台前，肃穆盯紧了一时上到121次/分触动警报的心率。好在，一时过去，几分钟内心率彻底稳回了115以下。
　　“我坚持认为进度太激进。”太宰治低声说。
　　该说的早已说过，爱丽丝不再向他多解释，冷静道：“测灌注和意识。”
　　太宰治按了下甲床：“CRT两秒内。”
　　又和中原中也对上视线，见那抹罕见流露直白的痛苦在珊瑚礁遍布的清澈浅海深潜下坠，取而代之，笑意携着初生第一口呼吸从暖融里浮出来，浮出泡沫间隔光线分割的丰沛流连。
　　“意识清醒。”中原中也用同样带笑的语气说，“姐姐，降一点嘛，我感觉自己像正在被打气的气球。”
　　爱丽丝差点被他逗笑，好不容易板起脸观察过他的呼吸频率，将临时升档的呼吸支持撤回原位：“中也，睡得好吗？”
　　中原中也想一想：“没印象，上一秒还在听太宰骂我是个人，应该算好。医生有睡过了吗？”
　　爱丽丝艰难试图理解他的话，无论如何先瞪一眼太宰总没错。
　　“？”太宰治无辜指指自己，“什么叫我骂你是人，谁不是人啊……哦！”
　　他做作斜眼看向金发红裙的小女孩，捏起嗓子阴阳怪气：“森先生，谁不是人呀~”
　　“林太郎很没用，差点睡过头。”爱丽丝先回了中原中也的关切，才扬起下巴无视烦人的小卷毛，“大清早的哪来的乌鸦呱呱叫，中也，你听见了吗。”
　　中原中也煞有介事：“唔，要不然在庭院撒些谷子？”
　　“呵、呵。”太宰治发出两声不屑的拟笑音。
　　嚣张的告状小狗，刚清醒就不忘吵闹，虽然比起昨日还是今时更好。
　　“太宰，有彩铅笔吗？”中原中也忽然道，“彩铅笔，和大一点的白纸。”
　　“……还真有。”太宰治默然回答，他暂时走出临时病室，到玄关尽头的储物室将东西翻出来。
　　中原中也、指还有闲情逸致跑广场上喂鸽子的小矮子才是真正习性近似乌鸦的那个，最喜欢五颜六色加上亮晶晶的东西，越花哨越好，见到就会忍不住想方设法叼回巢。
　　太宰治过去没少被他抓去一起整理仓库，有时也是好奇他这么东藏一点西藏一点的意义何在，根本没法随时拿来玩吧。
　　问过后得到的回答是想玩哪个直接搬家不就得了，附赠一个看老年痴呆的同情眼神。少年太宰治宽容地原谅了他，很宽容，对，非常宽容。哪怕被拳打脚踢也宽容地选择原谅，直到身下那对高傲钴蓝彻底沦落涣散，再无力挣扎为止。
　　连小孩子都知道，找人帮忙总要付出报酬的，不是吗？
　　思考着用不用给一盒陈年彩铅连带喷喷消毒喷雾，太宰治下意识收了收手指，收了个空，觉察到昨夜邮件说得一点儿没错。
　　这只娇贵难养的水晶小狗完完全全正正好好是他的克星类型。
　　为何会那般积极强烈地意图活下去、意图相见、意图等待，且不吝于付出“爱”。
　　无法理解——无法认同。
　　真是，要如何认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