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51、第 51 章（新） 51

　　51.
　　“医生已经做了所有您能做的。”中原中也认真答，“这不该被当成需要共同确认与背负的代价，不过是我的选择。我不想在医院迎接归程，不想被支撑强行延命，更不想整日昏沉耽溺旧日，每次清醒只观得日月变化来确认生的实体。”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医生，明天会下雪，那这场雪后，春天就要来了。”
　　冬去春来，自然规律。人循历法将元日定做新年，又循季节将春日称作生命轮回焕新之始。
　　“新年快乐，医生。”他拽拽那条红围巾，将又一次不自觉移开的紫瞳重新拽回来，感叹，“这边的您好规矩啊，和太宰一样，总是顾虑太多。其实稍微利用一下也没什么吧？我好歹算个世界排名个位数的超越者，很好用的。”
　　他不像重病将死之人，倒像个热衷自我推销的活泼小话痨。
　　森鸥外第一次见这种类型，神志清明，话题却跳得厉害，分明没在开玩笑，又没有特别认真。他被磨得头疼，只好顺着话问：“新年快乐，中也君。你能做到什么？”
　　“杀人，拆迁，对战，审讯，算账，什么都行，我都称得上擅长。”中原中也郁闷道，“只要您不用我帮着看实验整理文献……那个是真的不行，嗯，看不懂。”
　　森鸥外“唔”了一声，又问：“那你喜欢做什么？”
　　“……”中原中也看看他，了然，“果然，您也不需要我。”
　　“因为你对这个世界没有责任。”森鸥外答得坦然，“中也君，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依据你的意愿，我会酌情使用你并赋予你相应价值和承认。但现在，我唯愿你能够体验你眷恋的、完成你渴盼的，自此不留遗憾。”
　　中原中也说：“您一定是个好首领。”
　　他对着窗外愈发遮蔽黯淡的月色走神，系了绷带蝴蝶结的晴天娃娃笑盈盈在窗外悬吊打转，祈来一场天晴一场丰雪，与一缕来自春日的传讯。
　　它已经充分完成了使命，何必留待于将临雪域中任随凋败。
　　落地窗悄然打开，晴天娃娃飞回屋子角落，倚坐向原本放在床头的柜面，哪怕一张笑脸也仿佛抓着台灯杆忧伤着对工作失恋。
　　外界一瞬卷入的空气沁凉，中原中也这时才继续说：“关于世界，说通晓太夸张，我想，爱意始终优先。我极少体会到纯然仇恨，也许有所欠缺，世界赠予我更多，即使我无法对此感激，又时常按捺不住想要质问那些慷慨赠予与残忍剥夺的意义。”
　　“我从未觉得世界美好。”他真实地说，“痛苦总要多于痛苦，绝望常要流遍绝望。然而‘和平’，对比下脆弱、软弱的和平，如今所见，竟更觉虚伪难融，以至恐惧排斥。问我是否爱这个陌生的世界，是否对它负有责任，我会答暂时不知，要去看，看上许多年。若问我是否恨它，答案是否定。”
　　受限于体力，他有些疲倦，不耽误故意眨两下眼睛，彰显出十足欣快自满：“医生，您的问题我答完了，这样可以吗。”
　　森鸥外复杂应声，终竟不再回避：“既然你诚实交出答案，我也不能……太过失礼。”
　　他到底垂首按按眉心，逐个斟词酌句来挑选最不容易被误解的说法。
　　“你问记忆、经历与爱，于我而言是何种存在，这不是讨喜的问题，更非能够轻易回答的定义。我尽量尝试说明。”
　　“记忆，首先，让我们设定先决条件，即记忆不等同于真实。”
　　他的语调平缓：“记忆是大脑为了维持‘我是我’、‘我是同一个我’这一错觉，而进行的持续性修正修补手段。必要、有效，但并不忠诚。它不介意删改、强调、替换各类大小细节，只要能让人格忽视噪声持续自洽运转。”
　　“所以，我从不认为记忆天然值得被尊重——它只是一种伴生机制。”
　　不给眼神变得古怪的中原中也半途评价的机会，森鸥外停也不停接顺下去。
　　“经历也是一样，不是馈赠，而是磨损，是生命体在与环境持续碰撞后无法避免留下的损耗刻痕。有趣的是，人们喜欢将经历包装成意义本身，刻意忽略本质为幸存者叙事罢了。经历不要求回报，同理，不保证成长。”
　　好一番梦想全无的成年人苛刻发言。
　　最后，他才谈到“爱”。
　　“至于爱……”森鸥外停了一段时间，无意识拧眉，“爱是一种、理性越界。”
　　“它并非本能所必需，却会强行介入判断系统，制造偏差。不论从管理亦或医疗角度去看，它几乎全是冗余。但、”
　　他再度停顿，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困惑神色：“但它确实存在，并且一旦发生，就无法假装其不会对决策造成、与造成过影响。中也君，我对此不涉及歌颂与批判，唯独承认所谓‘爱’的特殊性。当爱成为变量，多数会令人做出原本理应迅速摒弃的低效抉择。”
　　中原中也理智道：“您的说法也像机器人，还是那种情感模块没加载明白的。”
　　好像被拐弯抹角地骂了，森鸥外已经做得到熟稔伸手戳他：“不过世间诸多答案之一，听过足矣，不值得认同、传扬或效仿。”
　　中原中也：“救命、姐姐！救命——”
　　折腾来折腾去，森鸥外给他停药时围巾已经快要被抓下来，顺便抽了管血减少一次外周静脉损伤，冲管间一并嘱咐之后的安排：“IVIG还剩四十，不出意外留到明天夜间输注。Dobut明日撤，却不会一次性撤完。你醒着的时候会变多，体力恐怕未必跟得上，这是正常反应，不必强撑。”
　　“TPN明天暂且低负荷启动，等到撤药后会转为夜间视情况补最低支持量以供白日活动，只维持基础代谢，不用于给你恢复。”
　　他将输液港贴膜按平，又给中原中也拢了拢保暖毯：“简单讲，你会清醒，但会容易累。能活动，但代价非常高。别逞强，别擅自判断自己还能不能撑一会儿，那不是你该考虑的。”
　　鲜红围巾轻盈落到他手边，被中原中也攥紧。森鸥外抿唇，目光与门口抱臂听了良久的太宰治相对。
　　“中也君。”收回视线，最后理过那头鲜艳赭发，他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