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48、第 48 章（新）

　　48.
　　爱是什么呢？
　　爱情、亲爱、友爱、自爱、仁爱、慈爱、博爱——
　　“稍稍难以理解呢。”森鸥外坐在病床边，或者说，趴在双人卧室书桌的台面，下巴垫在单臂肘间，伸出另只手逗弄上方隔板饲养的一颗小小的枫树盆栽。
　　鉴于最后的时光不是很想继续在外度过，中原中也难得任性一次，强硬从条件更好的本部医疗层搬回了已经许久未回的住所，那间庭院中种了一颗红枫的宅邸，他、他们自小成长、共度又将于此离别的“家”。
　　维生设备只留了最基础的，不需要多余的人员，不需要荣誉的挂名。宅邸里很安静，安静到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拥有，像从前，什么都还未获得也未承担的从前。
　　事实上，森鸥外本该忙着适应新身份，大型势力的首领更换不是小事，何况以港口黑手党的特殊性，首领换代的同时连接着两代超越者的更替。有人急心讨好，提出要为一代超越者举行盛大的国家级葬礼，被森鸥外笑着以一句“我家孩子什么时候去世了”的疑问挡回了想必要坐上一辈子的冷板凳里。
　　“医生是笑面虎类型。”靠监控偷窥的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凑到一块儿嘀咕。
　　“别看森先生总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其实他超难对付的。”太宰治搂着他中肯点评。
　　工作忙忙碌碌，日子平平常常。某一天，穿黑西装戴红围巾的森鸥外被同样穿黑西装戴红围巾的太宰治笑着拽进门展览，中原中也抬头看过去，真诚发出赞美：“很适合医生，潇洒又时髦。”
　　太宰治神神秘秘道：“是正版哦，他本来就该这样。”
　　爱丽丝反倒在旁泼冷水：“林太郎邋遢惯了，果然还是更适合白大褂吧。”
　　森鸥外一脸受到重大打击的沮丧：“中也君谢谢。爱丽丝酱好过分哦。”
　　中原中也笑着问：“医生已经是新首领了吗？”
　　太宰治开心答：“是啊，从今天起，我光荣退休了！”
　　森鸥外头疼道：“太宰君，起码将你留下的那堆残局收拾完再走……”
　　扮相一致的两人开始互相推卸责任，一个坚称“我退休了不关我事”，一个哭诉“怎么能这样实在太不负责了”，夹杂爱丽丝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两边嬉笑。
　　多了两个人而已，明明只是两个人，只有医疗仪器规律作响的病室里忽然变得十分热闹。中原中也靠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听着，然后，他说：“太宰，医生，姐姐，我想回家了。”
　　家啊，他们的家。
　　那一日天上云朵降了雪花，离开前中原中也与太宰治回头看过最后一眼，港口黑手党的五栋大楼在风雪里银光闪闪，象征文明秩序的崭新街道以此为起点向四面八方无尽延伸。
　　“之前忘了说。”森鸥外换回一身白大褂，走在两个牵着手慢慢前行的小孩子身后，看他们安静回望，也看他们再不回首。
　　当年的孩子们已经长大，优秀、理智、独立、自持，不再需要大人的引领与陪伴，就算如此。
　　他伸手，挨个摸摸两头颜色各异的小卷毛，说、说：“新年快乐，太宰君，中也君。”
　　雪落下来，伴了钟声敲响，盛大烟火在天际璀璨绽放。错觉间听闻人群熙攘，语笑喧阗，恍然回神，又是新的一年。
　　所以，爱是什么呢？
　　“我好像可以说出来了。”中原中也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缘由，他今天精神格外地好，一早便借了重力异能拔掉管线从病床上逃跑，像个自由自在的幽灵在屋子里到处乱飘。先是到玄关在日历上用红笔画了个圆圆的圈圈住三月六日这一天，再恶作剧似的敲了敲厨房门将里面给太宰准备早餐中的爱丽丝吓了一跳。
　　而太宰治，太宰治正无语地追在中原中也牌幽灵身后跑。
　　森鸥外披着羽织出门时已是一团乱，中原中也和爱丽丝在走廊里飞来飞去互相追逐，太宰治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在柜子和墙面的夹角间缩成球，生怕人间失格一发动随便拽下来哪个天上的危险物品给头上砸出大包。
　　“嗯……我也管不了。”森鸥外在他身边蹲下一起将身子卷起来，鸢眸紫眸戚戚相视，在彼此眼中看到神似苦笑。
　　闹够了也追够了，中原中也慢悠悠飘回卧室，拉开窗帘见得庭院竟被一夜雪景染白。那白色铺天盖地随心随性，叫一大颗光秃秃还没长出叶子的枫树成了个冰雕玉砌的天然底座，换过圣洁装束连接起天与地，过往与继续。
　　继续走吧，继续走吧，四季啊，未来啊，回忆、经历、思切、盼念，那些继续、继续的继续。
　　“可以说出，我爱你，爱姐姐，爱医生，爱所杀与所救的每一条性命，爱所知所感的每一个理想与愿望，也爱这个世界。”中原中也说，没有再去理会那些用于机械延长生命的冰冷物什，对镜悉心修理了长长不少的发梢，又从衣柜里珍惜取出许久没再穿过的西装制服，一件件展平，一件件换好。
　　太宰治一直站在门口等待，没有出声，没有搭话，直到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主动回望，才走过去为他在颈间扣好黑色的皮革项圈，轻柔吻过赭发遮掩下的额头，又为他戴上那顶黑色礼帽。
　　“首领，您呢？”中原中也半跪下去，抬起他的手背垂首亲吻，询问中声音含笑，“太宰，你呢？”
　　“是的，我爱你，爱爱丽丝，爱森先生，爱所杀与所救的每一条性命，爱所知所感的每一个理想与愿望。”太宰治重复他的话，语调温柔，“也在一直尝试着去……爱这个世界，虽然不清楚是否做到。”
　　病床空空荡荡，卧室空空荡荡。
　　森鸥外伸手逗弄着书桌上那颗小小的枫树盆栽，微笑道：“你以后就归我管了，跟我走吧，我们都该走了。”
　　爱是什么，家是什么，理想是什么，守护又是什么。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自言自语：“怎么办，我好像无法做到爱上这个你们所爱的世界了啊，太宰君，中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