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新) ...
-
46.
“真的要直接降……”太宰治坐立不安地翻看记录簿上昨夜的参数更新,寥寥几条,后半夜居然只记录过一次。
他昨日消耗不少,到点竟没能主动醒过来接替。森鸥外没叫他,顺便守了后半夜,太阳露头才见到人顶着一头毛毛躁躁的小卷毛从门边探脑袋进来。
中原中也还在睡,听到熟悉声音缓缓睁开眼循着声源望过来,清澈的蓝色游离懵懂,像空无一物的水镜。完全搞不懂他在看什么,又是否看到什么,不分焦距的一次观望过后,又缓缓合拢了。
交班大致完成,森鸥外浅浅瞥向倒霉小卷毛,轻柔道:“现在降最好,没有营养负担干扰。趁他刚睡过一段完整的休息期、神经系统最安静的时候试降,比白日里他清醒、交谈、情绪起伏时安全得多。”
“太宰君,如果你们坚持以脱离急性支持后的短期功能存活为目的,那就必须让他的心脏学会在脱离支持后不立刻崩溃。长久平稳的药物干预的确能让他获得更安全的适应期,但那必将导致他的治疗周期被拖延……实话说,以主治医的立场,我更推荐保守治疗方案。”
太宰治沉默几秒,没有接话,转而道:“您昨晚干什么了,他这种状态没问题吗?”
“我什么都没做。”森鸥外说,指腹摩挲过手中画册,看不出情绪起伏,“夜间输注没有出现明显的不耐受反应,不错的结果。他昨日神经绷太紧,即使心脏已经被扶住,身体仍然不敢安心入睡。所以,我没替他做决定,只是允许他不用再硬撑着保持清醒。”
“结果如你所见。”他慢慢说,也慢慢交代,“今日不必像昨天一样强迫他维持思考——别随便打扰他,无论他清醒亦或困顿。记住,今天的判断标准不是他看起来有多清醒,而是他在不被唤醒的情况下能否维持稳定。”
“去吧,当好你的记录员。”留下最后一句话,森鸥外起身离开了这间临时病室。
“三月十日清晨七点整,Dobut剂量下调至2.0μg/kg/min,观察五分钟未见明显不良反应。HR升至116次/分,BP降至91/58mmHg,中心静脉充盈度较基准线有所升高,SpO₂稳定未触警报,意识、意识保留自主反应能力,嗜睡明显,极易疲惫。”
太宰治小声报数,颇有些蔫头耷脑的表象。
“他理你你不高兴,不理你你更不高兴。”暂时未接TPN,工作量减了不少,却仍需盯紧药物泵,爱丽丝抽空讽刺他,“现在幼稚园都不流行拽人家小姑娘辫子那一套。太宰,你的精神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从低龄毕业。”
太宰治确实不高兴:“您真没给他偷偷加镇静?我就算拽他辫子也未必见得着他清醒吧。”
“唉……”爱丽丝几乎懒得理他,直白解释,“好不容易从应激状态缓过来,现在循环稳住,大脑的优先级下降,药物开始让步于身体接管,他要是还像昨天那样精神才该警惕。消停会儿吧,午前给我看好心率,超不过120还能继续降。”
“按您这个进度明天都能撤药了。”太宰治嘀嘀咕咕却没反对。
爱丽丝意味不明回了句“说不定呢”。
到底是资深医者长年累月的直觉或经验无人可知,午前的确没再出现新的波折,太宰治在静谧里合上记录簿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多余的声音了。
午间,药物剂量顺利降至1.5,各项参数微妙卡在临界值又眼见着慢慢转为寻常。
中原中也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的休眠之中,醒来也不过片刻,侧首对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发上一阵子呆,什么话都不说更什么事都不做。专门喊他才会得到个眼神间纡尊降贵的发言许可示意,又很快被肉眼可见的惫懒拖回渊底。
没有倾诉,没有比较,没有回忆。今日的他像个将灵魂倒空的薄胎瓷偶,只有似乎在艰难寻回生命搏动中的身体,被诸多维生管线寄生挟持孤零零遗落到病床上。
只要不恶化,就是成功。
所以这是好事,太宰治对自己说,即使不知道要好去哪里。
他只是,在理解“好”的同时,前所未有地、无比清晰地同步理解了,理解到“中原中也”不该如此,不该面对、面对这样被温顺摆布,即便坦然、平和,却也失尽尊严与自由的残忍终结。
那么、然而——人类拥有自主选择生死与方式的权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