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45、第 45 章（新）

　　45.
　　实验编号：0429-03。
　　操作者：津岛修治。
　　协作者：森鸥外-爱丽丝。
　　地下实验室中竟然排布各类仪器与线路，颜色主调是整洁似终年雪山不化顶峰的窒息白，和刻板如盐湖幽海深处反照的荧光蓝。
　　蓝色很好，蓝色是数据，是机械，是能源，是无可猜忌与生命的保障线。
　　津岛修治端坐于操作台边，持笔在“书”上流畅复刻下一行行代码数字，人却处于一种轻微走神的状态。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十分特殊。那件事故以来的三年，第三个四月二十九日。也是……已经失败两次过后的第三次尝试。
　　他想，如果成功了，我就给自己改名叫太宰治。
　　早间七时整，他熟稔约束思维，准时停笔进行确认。
　　人格代码共贰叁捌叁行复写无误，环境设置正确，所需设备校检完成，材料准备就绪，操作者就位，协作者暂未到场。
　　他轻轻活动了下手腕，绷带外的右眼静默与中央水槽内的冻结身影相对，鲜艳夕色浮动在幽蓝翻涌的气泡间，亦印刻在空无机械的鸢色间。
　　材料受体指征完好，初检合格，距预计启动时间余留十小时。
　　修正项：暂无。
　　津岛修治将书合拢，一本虚幻的、用以承载妄执的“书”。
　　横滨之书，传说之物。作为世界孕育的特异点，能够改写现实、玩弄时间，乃至窥探平行命运。
　　五年前，津岛修治得获一纸书页，不幸获悉未来。
　　遥远、并不遥远的未来，他会有一个名为“中原中也”的搭档。既已知晓，如何不去见证他的诞生？
　　儿时童稚，方知书上写尽未来即得天命，而未尝思考为何现在不做固定。
　　三年前，津岛修治完整攫获整本，幸运令两具残破身躯得以保全。
　　万事万物皆有代价，一次抉择、一缕言行，一观生死、一掷愿景。
　　津岛修治将代码的载体置于连接台面，不去选择翻阅。书能回答他今天是否会成功，或许能回答，或许甚或直接向他展示那个拥有“中原中也”的未来。只要他想看，只要他想知，只要他确认。
　　但，为何要确认？如何能确认？
　　今是昨非，既定未定。重演的失败，重复的教训。如此，成功必是偶然，必当从梦中来，从信念来，从回声来，从现在来。
　　书就放置在那里，他在日志上记录下时间与条目，阖目坐回座位。
　　“你该吃点东西，若是不想因体力不支提前倒下。”
　　验证门滑开的气流带起一阵轻微嗡鸣，原本寂静的实验室响起规律脚步与建议叮嘱。森鸥外穿着白大褂拿着数据板，停步在操作台前检查日志，
　　津岛修治摇头：“不会。”
　　森鸥外再度劝说失败，不意外也不坚持，将协作者状态更改为就位，调出监测面板目光迅速扫过：“即使经过三年基因修复，这具身体的受损程度依然超乎想象。所幸各项生命体征维持在最低限度以上，或可当做平稳征兆。”
　　“平稳的前提是他还没有醒来。”津岛修治说。
　　森鸥外走到营养槽前，平视漂浮其中神情沉静的幼童躯壳。气泡无间断的环绕成为童话般深海王国的天然睡床，令他看上去恍如做着宁愿永不复醒的长梦。
　　“缺陷不可逆。”森鸥外实事求是道，“人力有限，基因层面的顽固病灶，神经骨骼的不定承受力，代谢系统对异能力强行接合的排斥等级……修治君，我们要做好准备。”
　　津岛修治下意识摸了摸左眼，绷带下植入不久的义眼台尚且隐痛连绵。
　　他说：“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我们别无选择。”
　　书之特异点与重力奇点相撞所致的大爆炸几乎毁掉一切，无论实验记录、研究员，还是备用的基因片段与克隆体。这是唯一剩下的那具，唯一被书所保护而留存，曾一度诞生又一度消亡的——中原中也。
　　森鸥外不对他的观点做评价，例行询问道：“风险评估在哪里。”
　　津岛修治例行回答道：“人格代码植入瞬间的波动率。两千三百八十三行代码，必须在两秒界限与材料受体中枢完成接驳。早一毫秒，意识会被重力奇点同化。晚一毫秒，身体会因为无法承受过载而崩溃。即便精准卡在时间轴点，能否顺利接驳也是未知，或如前两次般尽化无用功，最坏结果再无下次机会。”
　　时间流逝，两人不言不动，各自闭目养神，等待着严苛命运赋予的那一线生机到来。一年一次，仅仅一次，人类得以接近神明代行神职——谓之维续、复苏、创生。
　　近夜天色暗淡，金发红裙的小女孩踏黄昏余辉而来，不见寻常娇态，冷静道：“协作者完全就位，报时十六时五十五分，距预计启动时间余留五分钟，启动最终校对。”
　　环境、设备、材料、人员、定位、准备。
　　最后一分钟，津岛修治深吸一口气，在实验日志的附注一栏郑重填下字串：记录时间再次校对，全项无误。
　　正是这一刻。
　　森鸥外与爱丽丝的注视中，津岛修治在操作台前举起手，悬停在键盘上方。他的呼吸变得几近于无，整个人化作机器的一部分，没有祈祷，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动摇，没有恐惧、期待，和焦虑，这一刻情绪是无用的赘余，只有让自己先成为机器，才能赋予机器以生命。
　　屏幕间题头光标闪烁重复。
　　实验编号：0429-03。
　　操作者：津岛修治。
　　协作者：森鸥外-爱丽丝。
　　他开始敲击，干净的敲击，每一行代码自他手中流出便化作字符串连接书之载体去构成一个灵魂，去搭建一个灵魂，去复写一个灵魂，一个名为中原中也的、应当得到成立的灵魂。
　　目的：人格模块复写与接入验证。
　　人格代码总量：贰叁捌叁行。
　　逻辑一致性校验：通过。
　　修正项：无。
　　代码完成的一瞬，森鸥外划过数据版已完成步骤对报幕：“接入开始。”
　　话音落下，爱丽丝与太宰治同时按下了营养槽与操作台上最后的确认键。
　　一秒、两秒。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时间被压缩到无限短。实验室被蔓延的静默所支配，只有冷却液在管道中流通的常响。两秒整，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塌陷成一条平滑曲线，那是波动的记录，继而循环、曲折，它被接住了，接住一道陌生心跳。
　　津岛修治的手指依然停留在键盘上，僵硬里，没有立刻回头。
　　森鸥外轻声说，像是唯恐惊扰到什么：“判定：成立。”
　　津岛修治缓缓转过身。
　　实验室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的营养水槽中，幽蓝色的营养液停止了气泡的翻涌。一直以来，那里存在的不过是一具冻结的、虽死犹生的人偶。那具身躯有着鲜妍热烈的发色，有着与他相仿的轮廓与构成，仅止于此，不该以“生命”相称。
　　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或许是重力因子的微弱扰动，或许是灵魂归位的微淼震颤，夕色的睫毛如同世界所开最恶劣的玩笑那般，很轻很轻地抖动了一下。
　　津岛修治不由屏住呼吸，他察觉到虚假的左眼痛楚骤然加剧，是尖锐、碎裂、灼烧、缺失，是三年前的因果在今日闭环的证明。
　　于是、于是——
　　在杳然无声的成功里，在几度失败的奇迹里，在齿轮咬合的命运里。
　　于水中长久沉眠的人形睁开了那双悬于倒置天海的蓝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