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41、第 41 章（新）

　　41.
　　六月十九日，中原中也掂脚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用红笔涂了个圈，画完就这么抬头看了几秒，又填上几笔，三两下斜向补了个细细长长的鱼头和鱼尾巴。
　　生日，那家伙的诞生日，有记忆起的第二回，十岁与十一岁的接点，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医生和姐姐都这么说。
　　今天状态不错，他丢开笔伸伸胳膊将身体抻开，又跺了几下脚往广间跑去，路过厨房听到里面姐姐在训斥医生碍事，不如摆弄实验仪器时手脚麻利。中原中也探了个头对两人说“早上好”，嗅到烤蛋糕特有的温暖甜香气。
　　“早呀，中也。”
　　“早上好，中也君。”
　　见到一抹鲜亮色泽在门边打晃，爱丽丝和森鸥外一齐笑了。被小女孩无情嫌弃笨手笨脚的成年男性躲在边缘招招手，一双紫瞳心虚地左右转转，举起个小水果叉，用分享重大秘密的语气蹲下来悄声道：“来，尝尝，我们不告诉太宰君。”
　　中原中也啊呜一口含住指甲盖大小的戚风蛋糕，眼睛亮闪闪：“好甜！”
　　森鸥外单手支脸看着他笑：“对吧！有特别调整过配方哦，中也君也能稍微多吃一些，好好期待晚餐吧。”
　　“我会的！医生和姐姐都辛苦啦。”小孩子不知打哪里学来的嘴甜爱撒娇，挨个抱抱送来一身暖洋洋的阳光气息，才充满活力跑出门，走廊里很快传来闹腾声响。
　　“一年多了。”森鸥外转转空掉的叉子，目光柔和，“真可爱啊，这孩子。我大概能理解为何太宰君一直心心念念个不停。”
　　“因此，难免怀疑我们是否过于自私。”爱丽丝搅动手中糖浆、用糖醇类物质代替调制的甜味材料、说话声音略显低落，“就算为此竭尽全力，对他而言，需要忍耐的时刻终归太多。”
　　“人有生的权利。”森鸥外自言自语，“由神赋予，抑或由人自生。”
　　爱丽丝却说：“我们不是神，我们怎能僭越神。”
　　如若人之生非自生，而是一种该去寻求来源与意义的权利——而神已沉默，神早已沉默。
　　广间里，太宰治正悠闲持着根蓬蓬松松的除尘掸打扫通往庭院的缘侧障子门，没防备骤然被一只橘子小狗凶猛扑倒，两手撑地间绷带外右眼晕得打转。
　　中原中也同样没好过，被扑起的灰尘闹得打了好些个连环喷嚏，感觉这人脑子有问题：“阿嚏嚏……哎！距离年末还远，大扫除提前太多了笨蛋！而且今天要懒懒散散地过，不是你说的吗。”
　　“谁叫中也说再睡五分钟，结果睡了那么多个五分钟啊。”太宰治觉得自己很无辜，把除尘掸推远，又伸手给他扇扇风扇来些新鲜空气，“我好无聊，又不想接着睡，只好出来找点事做。这不是没在看书了。”
　　是没在看书，却也没见闲着。
　　等难受劲过去，中原中也坐在他身上俯视，没多久直接上手扒那条缠在眼睛上的绷带。太宰治明智放弃抵抗，有气无力任他扒拉，只在最后眨眨眼，露出左眼一片虚假的盈盈钴蓝，与那双真正的辽远天空相接。
　　嗯，是昨晚选的那片。中原中也满意拍拍他的脸以示奖励：“太宰，陪我穿浴衣，要成对的。”
　　“浴衣……”太宰治想了想，试探道，“蓝花楹那两套可以吗？”
　　他答应得痛快，中原中也也就勉为其难应下来，小声嘟囔：“明明红瞿麦更好看，你的审美有待提高。”
　　到底是谁的审美有问题，红红绿绿的好看在哪里……太宰治全当听不见，戳戳他的腰把人痒得跳起来，说道：“拜你所赐，不换衣服都不行了。正好去泡个澡，今天要哪种入浴剂？”
　　中原中也纠结了一会儿：“嗯……薄荷，薄荷加绿茶。夏天太热了。”
　　“梅雨季没办法，今天没下雨就不错啦。”太宰治拉着他向浴室走，不忘先将他手臂间的留置针用保鲜膜层层封好。这次轮到中原中也举着手任他动作，单纯碰到还好，紧紧贴上时难免疼上一疼，但太宰治的手法轻柔熟练，没多久别扭感就消失无踪。
　　“再忍一忍。”扎着针的人没反应，倒是太宰治替他疼得受不了似的皱眉碎碎念，“这个还是太麻烦，森先生有在考虑别的手段。有种叫输液港的代替品安全便利，不用担心外来感染风险，还没这么影响活动，说是一次性植入后能用上好多年。”
　　“那就换呗。”中原中也问，“你呢？你也会用吗？”
　　太宰治动作微顿，很快平常答道：“你希望的话。我怎么都行。”
　　中原中也晃晃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来回转了转欣赏半天，说：“太宰，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其实不用像我一样那么频繁地打针。”中原中也声调明快，眼神也一样，他看向那只失去绷带遮掩的蓝色，亲手挑选的蓝色，与自己相同的蓝色，笑着道，“但我不会说出来，我知道你也不会说出来。”
　　太宰治脱下衬衫，安静等待手臂上的留置针反过来被中原中也谨慎细致地用保鲜膜包好。橘子小狗日常看似横冲直撞，实则有分寸到近乎苛刻的地步，他不会真的伤到两人，迄今为止没有引发过任何意外。
　　他们总是拥有一样的东西，使用一样的东西，承受一样的东西，也预设一样的东西。
　　中原中也摸了摸那截保鲜膜下鲜艳的蓝色延长管：“我知道你什么都会答应我，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太宰。”
　　他说：“你认为，这些是你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