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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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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好吧,我认输,我无法杀死他,因为他宁愿自毁也不想死在我手里。
太宰治想,想着,意外地平静。
“你赢了,想要什么。”他半揽着手脚失温的小狗,向他口中渡加了薄盐和葡萄糖补充剂的温米汤。中原中也没有抵抗,只一双蓝色恹恹缺乏神采,耗尽到极限的身体还在因代偿性休克残存的剧烈痛楚与寒冷麻木抖个不停。
他实在不该活下来,可他又的确活了下来。
说不出话,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连脑子都灌进几层浆糊。中原中也恍惚一阵子才理解他在说什么,到了这时,基础表达又成了比登天还难的事。
越想越烦,越感越烦,演变成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滚蛋。
太宰治顺从退开,垫了两个枕头扶他靠坐在床头。
即使被一度摔碎了的水晶小狗刚刚把自己勉强拼凑着粘好,离开人间失格的生效范围,世间无处不在又如臂使指的重力,便成了他的意志延伸向外的活跃触角。为黑红色重力因子遮蔽的纸笔在半空中自行书写,甚或字迹凌厉倾斜力透纸背。
——赌约?我没做到!
太宰治看着那眼熟、何止是眼熟的字迹沉吟不语。
被无视的纸片在半空气得把自己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扭麻花,最后嘁哩喀喳团成个硬纸团携着重力加速度杀气腾腾正中太宰治的脑门。
这个暴躁劲。太宰治摸摸额头,嘴角一抽,从地上把纸团捡起来展平压一压,放在一旁的柜子面。
“你那个离奇赌约我根本没应,之后再跟你算账。”他拖了把椅子反跨上去,双肘交叠往椅背上一搭,咯吱咯吱无聊摇晃,“早说了,我赌的一直是你会不会被我杀掉。”
新的纸上出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省略号。
——你,真的,想,杀了我?
省略号后,出现了写得很慢的,似乎在边思考边整理的谨慎词句。
太宰治安静看着他,脸上不见多余神色:“是的,中也,我想帮你解脱。”
中原中也其实看不太清周围的景象,模模糊糊,彷如一切有形之物漫拢来无尽星空下夜露蒸腾而起的清寒水汽,变成流动色块、融化冰淇淋与啃过两口后牵丝而出的棉花糖聚合物。
声音也是,隔着实验室水槽的厚玻璃与营养液粘稠循环的气泡流,听清他成了件奢侈的奖励。
——不行,现在还不行。
那与中也完全一致的笔迹落得认真。
“嗯,所以我认输。”太宰治说。
小狗牵起嘴角,露出浅浅的得意神态,他写字时竟比言语率直。
——和首领打赌,一般都是我赢,你输了活该。
——你性格真的很糟糕!做事也是!
——那种事似乎没有听来的那么舒服,还不如接吻,为什么众生皆追捧?
——我不想做了,以后别碰我。
最后一句透出怨念,惹得太宰治哭笑不得。
他下巴垫进肘间,慢慢解释道:“性只是种可选的手段,如果你那个时候不抗拒,的确会死得很舒服。这么说吧,神经系统过载的情况下,负面性的感官刺激会被暂时误判为强烈的快感,缺氧、窒息、血压急剧上升,这些生理变化会促进内啡肽一类的物质大量释放……总之,你越痛苦,幻想中的快乐就会越强烈。”
他顿了顿,咯吱摇晃的椅子也跟着停下来,斟酌道:“我是觉得让你在临死前接受一下未知体验也不错,倒也没打算做到最后,那样反而会让你难受。至于这事为什么受追捧,就很复杂了,算是多重情感需求和天然生理结构的结合作用,再加上为了向他人发泄一些杂七杂八、与己无关的压抑规矩要求所带来的、嗯,压力。”
中原中也费力分辨他的话语和话中含义,听完只觉得长久好奇全部垮掉,控制笔尖在性格糟糕那一行控诉里画了好大一个圈。
太宰治无辜地“嗯嗯”两声,问:“所以你赢了,赢得很漂亮,明明只差一点了突然缓过来可真是……你想要什么?什么都行,我会听你的。想看我反过来跪你汪汪叫吗?”
中原中也顺着他的说法设想画面,打了个哆嗦近乎惊恐,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在侮辱他还是在侮辱可爱狗狗。
——眼睛……
太宰治眨眨眼。
——眼睛……我不想看,左边的。
左边啊。太宰治伸手摸了摸,思索:“是让我挖出来的意思?那得提前准备一下,这里条件简陋,我不太喜欢疼痛的。”
中原中也在纸条上画了个很大的问号,这页纸也愤怒地把自己撕下来团巴团巴重复砸向那处泛了红的脑门。
太宰治伸手接住,展平了和刚刚那张摞在一起。
他意识到误会,“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卷绷带晃一晃:“想要这个啊?”
之后,中原中也怔然看着他一脸寻常地扯了截绷带头在眼前熟稔缠绕,一圈圈、一线线、一年又一年——想为你献上一切,想让你得到一切,想让你囚笼获解劫难尽消命途通坦又在回首时笑一声理想圆满。
如若性难免诸多掺杂,而爱是一种、一种心愿,夙愿,自过往而来,自共同而来,自隔绝而来亦自分享而来,那双向积累的热烈、盼念、祝愿生生不息竟与性命灵魂相关。
意识到这点,仅仅意识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