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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江市北站 ...

  •   遇到谢朝之前,谭允不知道自己对“爱”的欲望会如此强烈。

      父母去世后,她一直认为,带着前面十几年他们对她的爱,足够她很好地应对一切。
      爱是有条件的,获得爱是件很辛苦的事,她很早就知道。

      她知道小姨爱她,但不会期待小姨给出超过普通姨甥的爱,她知道小姨父不待见她,但她不会为了获得他的喜爱去付出努力,身边师长、朋友也是爱她的,那是基于她释放出来的友善和真诚,他们回馈的或相等或少之,她并不强求更多。

      降低了期待,遏制了渴求,她理智地安排着她能挪用的一切,给出去多少是她的事,回来多少,也在她掌握中,这让她更轻易快乐、满足。

      可谢朝,是个例外。

      第一次去红树林湾,她对他的确有好感。他的体贴细致,他的仗义重情,他的多才多艺,还有他与她出奇一致的对梦想的执着,他展现在她面前的,能被她捕捉到的,都足以让一个二十岁,从未尝过情欲滋味的年轻女孩动心。

      但好感也只是好感。
      恋爱需要冲动,可她擅长理智。

      所以她放任那点“好感”,随着那个冬天的来临,慢慢冷却。
      寒冷能冻结一切,也能让“一切”,更迫切渴求温暖。

      看到他在她学校门口,被冻得来回踱步取暖,将妈妈的书捂在怀里时,她感觉身体像被豁开一道口子,里头那团正处于平静的火,顷刻沸腾,风雪压不住,却成了助燃剂,让火烧得更高更旺。

      她主动牵住他的手,他们的手相差太大,裹不满,她就用双手,密不透风地裹住,让那团噼啪作响的火,去暖他冰冷的手。
      他实在笨,跋涉大半个城市,近十个小时的等待,可以邀功可以舌灿莲花,表达一些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却只说了句干巴的,“我觉得今天你会希望看到它”。

      她当然希望在团圆之夜和“父母”待在一起,但她没想过,除了她自己,还会有人比她更希望。
      她拿回了书,把她的围巾,当作赠礼。

      妈妈书里写给她的章回,有一处是这样写的:
      阿允,拥有一份赤诚的感情,是件很幸运的事,哪天遇上了,要抓住,去尝试,去感受。
      寝室已经熄灯,她开起小灯,将这一页拍下,模糊处理,发给他。

      2011年除夕夜,两瓶扎满孔的矿泉水,一条被她踩成路的雪,让她将那道口子,一点一点磨,开成一扇门。
      自此,每多见他一次,那扇门,就敞开一点。门内那团火,就将欲望拱得更高些。

      她不知道自己迫切想要一样东西,想做一件事情,是什么样。小时候和妈妈都是有商有量,爸爸也教过她,心急就会露馅,露馅就会让对方有机可乘,心里再急,面上也得不显山不露水。

      她见过表妹的表现,会哭会闹,会撒泼打滚,也会条理清晰,据理力争,那样明显外露的“迫切”。
      于是她开始观察自己,她所有的迫切和渴望,大概都聚集在眼睛里。

      老师和同学都曾和她提过,他们很喜欢她射击时,锐利到可以割开铜墙铁壁的眼神。她不知道自己看着谢朝时,眼神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侵略性。

      她喜欢看他默默为身边朋友打点事情的可靠身影,喜欢看他提及音乐和梦想的神采飞扬,喜欢看他在舞台上,玩乐器,唱歌,或温柔,或沉静,或狂妄,或随性的模样,甚至连他提到家人的消沉和叛逆,她都喜欢。

      她知道他也缺少这样的目光。每次看着他时,他总是更急切地咬住她的视线,像瞧见猎物一般,怕她逃开,但慢慢的,那双在泪痣上方的眼睛,会流露出欢喜,新奇,感动,就像初生婴孩,手脚无法伸展,只能用眼睛触碰世界。

      一个不受父母关注,梦想不被尊重的人,需要一双坦诚而热烈的眼睛,注视、包容、追随。
      况且,他追逐梦想的样子很吸引人,不受控的,她每次越过所有人找到他,然后将他一点一点装进眼睛里。

      欲望攒得多了,会不管不顾凌驾于所有原则之上。

      她是个计划狂,常年独自生活养成的习惯,喜欢把一个月一周甚至一天都安排出确定的事,像列车在轨道稳定运行,既能带来安全感,也能确保在可控范围内,将事情一件件做好。这些年下来,几乎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打破这个原则,就连第一次去红树林湾,她也是把票退了,不愿意影响后面的安排。同学有时会说她太苛刻,她知道不好,但很难改,她没有父母,没有身世背景,她得为自己筹谋。

      但给谢朝打出电话,答应他再一次去红树林湾后,她感觉那辆长年行驶稳定的列车开始出现错轨。她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着魔了,又暗自欢喜,她不迟钝,知道这趟旅程或许会改变什么。于是她带着不安的欢喜,和谢朝一行人再次去了红树林湾。
      直到他们演出结束前,这种矛盾情绪一直掌控她的身体,但她掩饰得足够好。

      可当谢朝带着他的乐队唱《铿锵玫瑰》,他独自一人深情款款唱着一首她不知道名字但听懂了意思的英文歌,他牵着她在热浪里狂奔,他问她喜欢什么伴侣时,那些不安变成泡泡,被他的体温,他的笑容和从他身体各个角落跑出来的爱意戳破了。
      只剩下欢喜,满得要将身体撑破的欢喜。

      她孤独太久了,纵然将妈妈的书看了又看,把一家人的回忆想了又想,文字和幻想终归不是可触摸的陪伴。她总是用不同的事情来证明一个人可以生活得更好,去埋藏心底的欲望,害怕得不到期待的回馈就先去降低预设的标准,日复一日地将欲望压缩。

      所以现在,她被欲望反噬了。

      她不假思索地,对谢朝做出承诺,也得到谢朝的承诺。
      她贴着他的胸膛,皮囊下的声响,汹涌过海浪。
      加贝他们起哄着走来,他们牵紧手分开身体。

      窄窄打趣便宜他了,加贝跳起搂着他,比自己找着女朋友还高兴,邢宽和胡盼哼起甜掉牙的情歌。他们的朋友,都在为他们高兴。

      海的另一边,火车轰隆声不绝于耳,高高低低成曲调,似乎也在祝贺他们。长长的车身,追逐着落日,一路朝前,没入黑暗。

      黑暗渐渐压进车厢里,火车还停滞不动。

      谭允侧过脸,面向窗户,昏暗将她笼罩住。
      谢朝把干瘪的汽水瓶投进垃圾桶,手伸回来,往脸颊上轻轻一带。

      除去先前的一问一答,他们又问候了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像旧情人,倒像久别重逢的故人。

      广播响起。

      车组解释,故障是因火车年久,部分零件老化所致,只对火车造成小范围影响,暂时不会引发新的问题。火车进站后会暂停江市北站进行维修,为保证安全,又近夜晚,乘客需要就近停宿,修检好明天再重新启程。

      话音落下,火车像迟暮老人,一咯一咯地启动。
      被安抚住的乘客再次躁乱,外头又乱成一片。

      谢朝捣鼓几下手机,将页面递给谭允看,“火车站附近有一家还可以的旅馆,我先订房,下车就过去?”
      一栋像自建房的楼房,外墙很干净,楼层不高,一楼带个小花园,谭允没拒绝。

      她三两下把东西收拾好,出去问明日乘车的具体事宜。再回车厢,她和谢朝的行李整齐地摆在一块。
      火车已经到站,乘客叨叨叨不情不愿地下车,几乎将座位外的地方站满,挤在一块的味道,不太好受。

      谭允拉上门,回头对谢朝说:“等外面安静点,我们再出去。”
      “好。”

      大概十分钟,车厢才渐渐空出来。
      谢朝这回没再一身黑,口罩也没戴,只扣顶帽子,遮一遮伤口。

      旅馆离得不远,转头还能瞧见火车站。
      陆续有人提着行李进旅馆,又悻悻出来。

      老板核查着谢朝的预订信息,乐得满面开花:“得亏手机上先订了,不然这会出来,可就没房咯。这趟火车真是老了,这几年都第三回停靠修车了,不知道铁路局怎么想的,也不换辆新点的,就算是怀旧,也不能拿乘客的安全开玩笑呀。哎,您两位身份证。”

      谭允先递了自己的过去,“一个人行吗?”
      “不行呀,几个人住就要几个人的。”

      “没事。”谢朝把自己的递上去。
      “好嘞,四楼走廊尽头,对着的两间。”

      谢朝问:“没有其他房了吗?”
      民宿背朝铁路。

      “没有了,这一窝蜂出来,都给人住满了,”老板猜到他的顾虑,保证道:“我们家隔音还是可以的,门窗关上,风吹一样,不吵的。”
      谭允拿了房卡,回了同样的话:“没事,走吧。”

      老板招呼他们:“你们放了行李下来吃饭嗷,就从这走道过去,就是餐厅。”
      谭允顺着看去,才发现旁边还有一栋小楼,“好,谢谢您。”

      四楼走廊尽头,谭允选了右边那间,把房卡递给谢朝,“我不下去吃饭了,有点困,想睡会。”
      谢朝看了她一会,才接过房卡,“睡醒头还晕,去医院看看。”

      谭允点头,开门进屋。
      房间是暖色调装修,木质家居和绿植摆饰,增添了许多温馨,不像旅馆,倒像供人租住的公寓。

      也很像,她和谢朝恋爱那两年,住的几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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