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流浪歌手 ...

  •   谭允的名字,是她父亲取的。

      据后来母亲讲,父亲取了“允”字,寓意公平允正。母亲调侃他,为这一行未免贡献太多,闺女的名字也得搭上,父亲可不承认,说允字多好,满当的信任和安全感。母亲便理所当然道:名字你取了,就跟我姓谭吧。父亲欣然答应。

      谭允,就成了她的名字。

      父亲去世前,她对警察这个职业并不感兴趣,反而有些不满。它占据父亲太多时间,也占去他太多关注。但她也知道,父亲不是不爱她,不在乎家庭。她并没有隐藏这个想法,妈妈告诉她,每个人的生命中,会出现无数喜欢的东西,能坚守住一样,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而每个人追求坚守的喜欢,是需要被尊重的。

      父亲也没有强迫她“爱屋及乌”,只是休假在家,会全方位无死角展示他为什么热爱他的职业。唱军歌警歌是其中一样。
      大概潜移默化,让她这个音痴唱起军歌来,也手拿把掐。

      潜移默化的当然不止乐理,在发现自己似乎有武侠小说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毛病,后知后觉,她始终遗传了父亲的某项基因。

      但那时,父亲已经牺牲了。

      父亲的死亡带给母亲的打击是巨大的。后来在母亲的书里,父亲每次出任务留的书信里,谭允知道,他们的感情并没有因距离和分离变淡。

      母亲是个坚强的人,伴侣的离开纵然令她伤心欲绝,但她还有女儿,还有自己的生活。可惜天不遂愿,一场疾病击垮这个准备重振旗鼓的女人。

      她也没被彻底击垮,她积极配合治疗,尽心照顾女儿,同时继续写那本搁置已久的书。这样的乐观,为她多争得半年生命。
      临走前,母亲喊来小姨,将她托付出去,又把那本手写的书给她,留下一番嘱托:

      “这是妈妈送给我们一家三口的礼物,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里面有我们一家人大部分回忆,你要是想我们了,就拿出来翻翻。还有我的一些人生经验,当然,只能做参考,不能盲目复制。阿允,等你再长大点,去找个出版社,他们看上了,愿意出版就出版,作者就叫谭清,如果看不上,就自费出版一本。”

      母亲额外给了她一笔钱,作为出版费用,还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遗愿,这是她的梦想。

      谭允揣着母亲的梦想,父亲对她的启蒙,和小姨来到岭安。

      岭安是个比小镇大几倍的城市,意识到要在这里生活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误闯大人国的小矮人,一切让她好奇,又使她胆怯。

      得益于母亲自小成人式的教育和初为孤儿的敏感,她察觉出小姨父对她的介怀,主动提出住校。那时候住校的人不多,她又是转学生,被插入到高年级宿舍。和那些师姐只差一级,却像差了一辈,她们不爱和她这个“小屁孩”聊天,但很关照她,得知她是孤儿,关照又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感。

      她坦荡收下,礼貌回应。
      小姨却因这事,觉得亏欠她,一直竭力弥补。

      她知道小姨愧疚什么,包括身边人明里暗里对她流露出的同情。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父母陪伴她的时间虽短,但给了她很多温暖记忆,足够她慢慢回忆,妈妈还留了书,忘记了,翻一翻就能想起来。给了她聪明的脑袋和豁达的心性,教给她很多生存技能和处世法则,让她在学业上,生活上都能游刃有余。她的精神世界,并不比完整家庭的孩子贫瘠。

      只是有时候,难免觉得孤单。

      孤单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去有他们一家回忆的地方待着。比如妈妈的书,岭安市民广场的喷泉,以及妈妈书中提到的地方。
      妈妈书中提到的第一个地方,是红树林湾。那是她和父亲认识的地方,后来怀有她,他们故地重游了一次。写书的灵感最初也来自这里,那时正值盛夏,岭南地区荔枝丰收,后来妈妈将书命名为《荔枝熟了》。

      她在高中毕业后才找了一家出版社,如妈妈所料,出版社并没有看上,她用妈妈那笔钱和自己攒的一部分,让出版社申请了书号,出版了一本。

      她不知道出版一本书要那么久,第一次准备去红树林湾,只能带上妈妈手写的那本。大概妈妈也不愿她有遗憾,帮水果摊老板解决完麻烦,她没有赶上那趟火车。

      车站车来车往,行人成群,她拎着老板送的几袋水果,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去。她习惯计划,计划能让生活有秩序,但她还没学会如何面对计划被打乱后的无所适从。

      她像个异类,在车站与街道交汇中心站了许久,四面八方都是路,但她不知道腿该往哪迈。
      直到她看到另一个异类。

      卷曲齐耳发,白T黑裤,抱着吉他坐在树下弹唱,对路过的目光视若无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看到他绕在唇边的一圈胡子,听到他的歌声后,才确定他是个男的。

      除了外形装扮,他和她以往看到的流浪歌手不太一样。为获得报酬,他们多唱一些伤感能引起同情的歌,或唱一些高昂带给大家欢乐的。他也唱,但他唱得,伤感情歌里听不到伤心,欢乐歌里听不到欢乐,有种麦在我手里,我怎么唱就怎么唱的狂妄。

      最不一样的是,他面前没有摆吉他箱!
      那可是吃饭的家伙!

      他一连唱了好几首,中场休息,才发现她这个听众。秉着礼貌,她主动和他打招呼,大概要营造和他不摆吉他箱一样的清高人设,他忽略了她的问好。

      她讪讪地收回手,把果皮收到袋子里,提起剩下的,朝他走去。
      她头顶的树没有他的大,几首歌的时间,她被晒得大汗淋漓。

      “我能坐这吗?”她还是礼貌地问。
      “这不是我的。”他在擦琴弦,头也不抬。

      没有拒绝,也算不上友善,她还是盘腿坐下,挑了一颗最大的雪梨给他,“天热,当心中暑,还有嗓子,不喝水唱久了会哑。”
      他没有接,看几秒梨,看几秒她。

      四目相对,谭允看见他藏在黝黑皮肤下的泪痣,很好看,她多看了几秒,才晃晃胳膊,“洗过了,干净的。”
      他接过去,“谢谢。”几口解决完,问她,“你想听什么?”

      “还能点歌?”
      他指了指垃圾袋里的梨核。

      她一把将所有水果都给他,见他将眼皮往上掀了掀,忙解释:“不是要唱这么多,就是……给你的,都给你。”
      “嗯?”大概是被她的热情吓到。

      她控制住吓到他的热情,“你唱歌很好听,我很喜欢。”
      他把眼皮放回去,“你想听什么?”
      她一口气报了几首军歌。

      “你读军校?”
      “不是,但马上上警校了。”
      “难怪,恭喜,”他面无表情,“但这些我不会唱。”

      她反应过来,不是谁都像她一样,歌单里三分之一都是军歌。她打开手机,挑了首流行歌,“《雪人》会吗,天好热,降降温。”

      “你很幽默。”他调出歌词,“没怎么弹过这首,不好听,多担待。”
      “不会,我很期待。”

      他唱完这首,把她常听的流行歌歌单也唱掉大半。

      她当听众,负责倾听、鼓掌和递水果,兴起了,也同他合唱。但很快被他委婉提醒,她的“歌喉”拐走了他的曲调,她悻悻阖上嘴,当个安静的听众。

      日头往西,他的嗓子也不如中午那样清明。他停下来休息,她也不着急离开,两人各靠一边大树,解决剩下的水果。

      她将最后一颗荔枝给他,又瞅瞅前面的空地,实在按不住好奇心,“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吃掉,吐出荔枝核,“什么?”

      “为什么你不放吉他箱?”
      “什么?”他提高了点音量。

      “吉他箱,”她指指被他盖上放到一边的吉他箱,“我看其他歌手都有放。”
      他大概觉得无语,但还是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我唱歌不是为了挣钱。”

      “啊?”几个小时里,她已经脑补了一出坚持梦想不被理解为爱流浪仗吉他走天涯的曲折故事。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他评价了她对他的猜测,“不过也算猜对一半,我家里人不让我读音乐,改了我的专业,我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你是大学生?”他的发型太过沧桑,她没看出来。
      他神色如常,没有听出她的难以置信,她松口气。
      “没跑出来的话,9月开学读大二了。”

      “你离家出走一年了?”
      “嗯。”
      “那你家人他们……”
      “我每个月都会发信息报平安。”

      “他们不找你?”
      “找,没找到。”
      她的好奇心彻底上来,“你不打算回去吗?”
      “等他们觉得做错了。”他很执拗。

      “他们……就没为了让你回家先哄哄你?”
      他摇头。
      好一家犟种!

      “可是,你不读书了吗?”她能理解他以离家出走为反抗的行为,但她担心他的以后。
      “还没想好。”

      她思考了一会,还是说:“你知道吗,我是孤儿。”不出意料看到他惊讶继而皱眉的表情,“我有时候会想,他们还在的话,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但是……如果他们改了我的志愿,我也会很生气。”余光瞥到他紧皱的眉渐渐松开,她咧嘴笑,“猜错了吧。”

      他唇角微扬,“嗯,猜错了。”
      “我觉得呢,父母亲缘是注定的缘分,当然了,可能是善缘,也可能孽缘,但不管怎么样,总归逃不开,与其反抗或妥协,不如找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折中办法?”他来了兴趣。

      她觉得像在教唆别人小孩干坏事,声音不敢放开,语言也婉转了点,“顺从,有时候是让对方放松警惕,也能为自己争取便利,等你翅膀硬了,再一点一点释放自己。欲擒故纵?差不多这个道理。”

      他一下领悟到,没赞同也没反对,而是夸了她一句:“你以后应该是个不错的警察。”
      她回赞道:“你以后应该也是个不错的歌手,给我签个名吧!哪天你火了,我就是骨灰级歌迷。”

      他嗤笑一声,“我不是专业歌手,瞎唱的,我的签名没有一点价值。”
      “唱歌嘛,听众觉得好就是好。我没有享受歌曲的歌喉,但有欣赏歌曲的耳朵,我觉得你早晚能成为优秀的音乐人!”

      他犹豫着接过白纸和笔。

      水果吃多了,她跑去上厕所,顺带将票改签再退票,扣了点手续费,还剩大半,回到树下,全部塞进他的吉他箱。
      像个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肩,“快回家吧,流浪一年了,气没消身体也该累了。”

      两年后,2010年8月25日,红树林海湾的落日礁石上,谢朝摆弄好吉他箱,唱了《铿锵玫瑰》。
      跟着哼唱几句,夜幕卷上来时,她在心里想,那个黑漆漆不苟言笑的流浪人,变白了,也爱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