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我叫谭允 ...
-
“看着我做什么?”
“喜欢你呀!”
车厢外有情侣吵嘴,声音顺着没关严实的门缝溜进来,女孩一句情话把男孩哄开心。
谢朝起身将门拉紧,坐回去,一句话总结前面的回忆,“后来她成了我女朋友,现在,是前女友。”
“抱歉。”谭允说了第一句话。
“没关系。”她垂着脑袋,谢朝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和蜷在她锁骨里的发尾,“你怎么了?头又晕了?”他的手摸上床头。
“没有,”谭允抬头,看到他的泪痣,一下躲开,“我出去洗把脸。”
谭允捏着手机出去。到洗手间,插上耳机,又放了一遍表妹发来的音频。
那段被表妹当作她有前男友的音频。
表妹说,歌听着很熟,她也不陌生。
时间太久,歌的音质没多好,但音色沉稳,透亮,比起现在歌单里那首精修过的,这首更加温柔,款款深情。
短短两分钟,她听了又听,直到洗手间的门被敲响,谭允才回神,她在里面待太久了。
出来后,她没有回车厢。
进入南方,天气湿热起来,车厢里也沉闷,她被一股股闷气拱到车厢连接处,靠着车门站。
她还是孩子的时候,生活的小镇到岭安只通火车,十几个小时,坐累了,父母带她到车门前伸伸手脚。父亲是幅活地图,母亲是半本百科全书,每次一站到门边,父亲先说出到哪个地方,地貌风土如何,母亲则开始讲述这个地方的风景美食,奇闻怪趣。这不到三平米的地方,一度是他们家的小天地。
十几年后,也成为她和另一个人的天地。
谭允整个人倚到窗上,耳朵听着歌,目之所及,虚影一片。
火车经过城市,一座座高楼,车流不息的公路,耸立的桥梁,一幕幕,影片一样,唰唰地一掠而过。
几分钟后,驶过城市,被遮挡的太阳露头,如同火球,金色的光瞬间扑满半片天空。
金光照到她脸上,她伸手去挡,触到满脸潮湿。
她任由眼泪掉了会,伸手擦掉,在刺眼的光里,打出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声“阿允”,又让眼眶开始发胀。
“瑶姐,是我。”
“还没到地方吧,怎么了?”
谭允深吸一口气,按住胸口,“瑶姐,当年收网,一队负责捉拿,二队负责支援我,我发出支援信号,你们是什么时候出警的?”
“阿允,你……”张倩瑶很快反应过来,斩钉截铁道:“下午,四点十分。”
一颗心彻底沉到底,“我是四点整发的消息,老黄告诉我,他们没有遇到埋伏,赶到的时候,仓库已经爆炸。接我消息的人,是姚易。”
通话沉默了半分钟,张倩瑶再次开口,声音绷得很紧,“阿允,我马上去查,你等我,我一定还你公道。一个人在外面,有哪里不舒服,立刻去医院,知道吗?”
同门同事多年的默契并没有被时间淡化,“好,谢谢你,瑶姐。”
挂了电话,她又靠上车门,阳光照得她脸上斑驳。
她想起当年,和谢朝分手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事业和梦想是她能牢牢抓住的东西。后来她牢牢抓着的东西,在背后重重给了她一拳。
他知道了,会不会笑话她:丢掉我,就抓住这样的东西?
不,他现在成熟了,不会像当年谈分手,问出“我最近做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这样放低姿态的话。
她又去一趟洗手间,收拾好眼泪和状态,回到车厢。
小桌上放着一瓶药油和头贴,一坐下,谢朝将它们推过来,“真的不晕吗?”
听到他讲他们再次去红树林湾前有点晕,出去冷静了会,好很多,但她摇头,“我想休息会。”
没办法像前面那样和他相对,她只想暂时逃避一下。
“好。”
谭允背对他躺进床里,眼周一暗,他拉下了遮阳板。
她没有睡意,也不敢翻动身体,直到听到他拉门出去的声音,才坐起来。
药油和头贴还放在原位,她还是拿药油抹了抹额角。突然恢复记忆的滋味不好受,二十几年的事情,像海水倒灌,一瞬间全部涌进来,光站稳都要耗费力气,更别说行走。
好在先前读了些文献,她琢磨着试起那些方法,试到第二个,谢朝回来了,手里握着两瓶美年达。
谭允一愣,想再躺下去,但这举动多少有点“此地无银”,只能坐好,却觉得周围长了刺,坐不安稳。
谢朝把两瓶水递给她,转身去背包里找东西,背对着她问,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谭允说没有,下意识把两瓶汽水都开了,放一瓶到对面,铝罐开瓶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格外清爽。
谢朝找到东西回来,就见那瓶已经开好的汽水,溢到瓶面的汽水嗞嗞冒着小气泡。他看了半晌,又看了眼谭允,拿过握了许久,一口气喝掉半瓶。
不知是不是察觉她的沉默,谢朝也安静着。但空间狭小,两个人相对,眼睛随便一飘,就会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谭允假装被风景吸引,没多久,被他强行拽回注意力。
“下一个站,有家店很好吃。”谢朝看着窗外,“那趟回程,因为停站时间长,我和邢宽、胡盼偷跑出去买,回来没赶上,她把着门,把我拉上车。”
谭允的手不停绕着耳机线,语气却很平静:“你们这恋爱谈的,跟电影似的。”
“她也这么说。”
谢朝没再出声,手握着汽水瓶慢慢地转。
铁轨两旁逐渐出现葱茏的樟树,谭允看了眼手机,还有十五分钟进站。往反方向走,这站过后,就是那排樟树的尽头。
店就开在那。
夫妻小店,卖酱板鸭。但她第一次吃,并不是和谢朝。
妈妈的书里写,她八岁那年,父亲被调到江市任职,过年执勤,回不了家,妈妈带她坐火车去探望。父亲任务在身,即便她们母女千里迢迢来团圆,那个年,一家人也只待了两天。坐上返家火车,父亲带着两只酱板鸭折返,从窗口塞给她们。
酱板鸭的味道已经模糊,记忆调取不出来,但妈妈的文字,将那只平平无奇的鸭子,记录成人间美味。
她在第二次去红树林湾的途中,把这段故事讲给了谢朝听。回程经过这站时,她顾着帮翟净雯整理他们的演出视频,等广播播报火车开动,才发现他们三个不见。
其实并没有像电影那样——火车开动,他跟着火车跑,她把他拉上车,三个动作被剪成几十秒慢播。刚起步,车速没多快,他跑几步,长腿一跨,人就上去了,她只是等在门边,顺势牵住他,调侃了句,再晚一步,真就像演电影了。他紧握她的手,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鸭子。
他买了好几只,分掉当午餐后,塞两只到她包里,让她带回学校。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做着,买鸭子,撕鸭肉,挑了最大的一只鸭腿给她。就像那年,一声不吭跨大半个城市给她送书,像那个除夕,笨拙地拿矿泉水当喷泉。在对待她与她父母的回忆,他总是那样沉默,沉默得,令她感动。
时间记得住喧哗,却也很难埋掉沉默。
接近十分钟的沉默过去,谭允主动开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谭允问完好一会,谢朝才仿佛魂魄回身,迟缓地作出反应:“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耳机线在她手指上勒出紫色的印子,她松手,让血液流过去,“那你这趟去红树林湾,是想恢复记忆,也想挽回她吗?”
谭允还是做着先前的样子,八卦好奇,听故事的后遗症,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在暗暗期待,期待顺着这个话题,他会讲些什么。
谢朝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瞥她一眼,嘴角一挑,有些恼,也带着点失落,“当初是她提的分手。”
是,她提的分手。
谭允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低头。
那条把手指缠出血印的耳机线,缠上她的心脏。
即将进站,车厢外闹哄起来。
突然一声轰响,火车向右剧烈抖动两下,人随惯性被甩到左边。
谭允手磕到床沿,腿上的手机掉落,还在播放的音频,顺着扬声器,钻满狭窄的车厢。
只放了两句,广播将歌声覆盖。
谭允连忙捡起手机,退出播放界面。
广播通告火车临时出现故障,让乘客先回到座位,以免发生意外。列车员也出来安抚,乘客的疑惑和担忧,最终都化为埋怨,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混乱暂时解救了谭允。
她把手机丢进口袋,拉开车厢门,打探情况。但敏锐的感知力告诉她,身后的谢朝,在盯着她看。
她根本没有心思去听列车员的解释,只觉得那道视线,像细小蚁虫,在她的后背,缓慢蠕动,那一下一下的麻痒,让人忍不住动,又不知该怎么动。
广播再度响起,告知大家火车暂停运行,故障原因还在检查,让乘客稍安勿躁,等待后续通知。
乘客不满,埋怨再起,乌泱泱,乱糟糟。
谭允拉上门,隔绝吵闹,若无其事地回到床位。
谢朝还在看她,手里还捧着汽水瓶。
谭允现在可以肯定,他听到音频,也认出来了。
但他没说话,只一圈一圈转着汽水瓶。谭允也安静,把掉在一边的耳机捡起来,一圈一圈绕好。
外头不知掉了什么,“咚”一下,谢朝的声音随之而来。
“谭允。”
一声过后,没有动静。
谭允抬眸看他,等待他的下文。
不知是乘客被安抚住,还是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变好,杂音远去,他们不太平稳的呼吸,异常清晰。
谢朝和以往每次一样,贪婪地渴求地,望进她眼睛里,“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谭允接受了他的贪婪渴求,“是。”
谢朝无声牵了牵嘴角,手上用力,空荡荡的汽水瓶被捏瘪。
谭允也笑出来。
谢朝的眼眶,渐渐变红。
2010年8月23日,下午一点左右,火车正好驶出隧道,阳光照出二十岁的她,她笑得张扬,美丽,和他们做自我介绍:“我叫谭允。”
言覃谭,公允的允。
不知不觉十七章,本章掉落小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