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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除夕喷泉 ...

  •   零点钟声敲响后,他们应观众要求又唱了一遍《独白》。而后餐吧里的年轻男女玩起了问题接龙,只问,没人回答。

      餐吧营业时间延后,老板很有眼力见儿地推出午夜套餐。这家餐厅一天赚了四次钱,在听问题接龙的时候,他想,应该有望和老板要来演出费。

      凌晨三点,顾客一波一波离开。餐吧出口通道也坐着人,路变窄许多。那里灯暗,他看了好几次,才发现坐在最后,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在有人离开时就起身,将拥挤的人群拨开,维持秩序。

      他请餐厅人员,打开一盏顶灯。

      灯亮起来的瞬间,她正好拉上半扇门,风卷进来一小片雪,光穿透,像一只只萤火虫,在她身边翻飞。她在这时抬头,他一直等着,隔着熙攘人群,两双眼睛就这么重逢。

      他静静注视许久,她也不躲避,好似这间餐厅所有物什看客都不再,天宽地阔,她的眼睛只装下他。她举起荧光棒挥了挥,他慢慢弯起唇角,紧绷一晚的压力与疲惫消失,搁在键盘上的手,不由自主弹起来。

      琴声顺着话筒飘落到餐厅各个角落,观众问这陌生曲子叫什么。朋友们也向他投来不解目光,大概以为他累出毛病了。
      “随兴弹的,就叫……《welcome》吧,欢迎大家今天来听我们唱歌。”

      最后的狂欢结束,跨年夜落幕。
      人散得差不多,她才来到他们面前。

      翟净雯高兴地抱住她,讲述他们今晚的成功:“说不定这次过后,真的有望接到更多机会。”
      加贝摇着她,让她会说多说几句。

      哄哄闹闹,一块吃了老板准备的不知是宵夜还是早餐。
      离开餐厅,还不到五点,街上乌蒙蒙,风雪呼啦呼啦。

      兴奋劲还在,翟净雯说,反正快天亮了,不如一块去看日出。
      他们几个当然没问题,她对翟净雯的提议,也很少扫兴。
      六人去往江边。

      江边风更大,江面早已结了厚厚冰层,翟净雯拉着她在冰面上陀螺一样地转,他们几个走到她们周围,打灯盯梢。
      风吹了会有些难捱,胡盼摇头后悔不已,真是亢奋过头才答应翟净雯,温暖被窝不躺跑江上吃“耳刮子”。
      加贝这时候敢嫌人体弱了,丢下他们加入女队转圈。

      胡盼跺脚取暖:“大宽,管管翟净雯。”
      邢宽准备好纸巾和热水,叼着拿来玩的狗尾巴草,“咱是被管人士。”
      胡盼气急败坏:“老谢!”
      他倒觉得这会的风吹得挺舒服:“再等等吧,快日出了。”
      孤身一人的胡盼:“……”

      日出最后一刻,六个人坐在江边亭子里,一个挨一个,严丝合缝,不让风穿过。
      太阳破云而出,金光拂面,带来温暖。

      翟净雯意识模糊地呢喃:“why会越来越好。”
      加贝憨笑:“我要唱歌,我要挣钱,我要当一个知名歌手,我要让我爸和妹妹开心!”

      胡盼:“那你记得给叔叔多唱几遍咱新歌。”
      形宽:“口水流我肩上了,我拍照了哦。”

      他没出声,只想把这片日照大江收进眼里。
      她却碰碰他胳膊,问他不想在现在,留下点什么?

      留下什么?
      他侧眸,她黑色的大衣上有一块灰,他用手捻了捻,擦不掉,“你今天,还是偷穿警服出来吗?”

      她惺忪的眼睛突然睁大,狐疑扫他,“你该不会有透视眼吧?”
      风太大,他低头,靠近她耳朵,语声带笑,“我可能会读心,你要小心。”

      “没做亏心事,不怕你读。”
      “我现在读到,你肚子饿了。”

      “那谢大……”眼珠圆溜溜转了一圈,清澈的笑意漫出来,“队长,要请我们吃早饭吗?”
      手不受控的,勾掉落在她鼻间的雪粒,“当然,叫醒他们吧。”

      街上有人早起在遛狗,项铃哗棱哗棱地响。他们踩着晨光和软雪,叽叽喳喳去吃新年第一顿早餐。

      餐吧老板最后还是给了演出费,还请他们回去演出了两次,费用不算高,但足够他们过个好年。

      加贝给爸爸和妹妹带回礼物,胡盼换了新装备,翟净雯拿着钱向她同父异母的高贵冷艳哥哥证明,女孩子也有自己的天地。至于邢宽,和他相交三年,除了翟净雯,似乎没见他在意过什么。

      而他,他并不屑于拿这点在父母眼中不算成绩的成绩,去证明什么是非对错,也不想因此闹得鸡犬不宁,年都过不好。
      但父母教导员附身,训人功夫日渐精进,不可避免的,他们又不欢而散。

      别墅区冷冷清清,除了门前对联,一点过年气息都没有。
      他随便找个拐角蹲着,期待时间走快点或者他爸被他气得多喝几杯醉倒,好早点回去。

      半小时后,盯着微博页面,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溜回去一趟。
      客厅没人,但他爸的呕吐声穿透几面墙,他转道先去厨房冲杯蜂蜜水,放到餐桌上,才冲上楼,拿了吉他,下来却和他们碰上。

      他爸吐完清醒了,还在数落他,他妈在一旁调和,叫他服个软。他把蜂蜜水端过来,动作粗鲁塞到他爸嘴边,“别骂了,不嫌嘴酸。新年快乐,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怕被拦,他背起吉他跑得飞快,跑了两公里才看到出租车。花了快一小时到市中心喷泉广场,所幸她还没走。
      看见他,她很惊讶。

      这个冬天,他们见了三次面,只有这次,她穿得和在红树林湾一样鲜艳。橙色毛呢大衣,宝蓝色围巾,人群中,非常耀眼。

      她看见他背上的吉他,问他不会刚好在这边演出吧?转念想到是除夕,又问他怎么大过年也接?
      他没正面回答,三两句把话题跳过去,坐到她身边。

      “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听翟净雯说,她会去亲戚家过年。
      “有点无聊,出来走走。”她伸手往前指,前面成双成对的人,还有小孩躲在角落放小烟花,“往年这个点,喷泉都会开的,怎么今年不开了?”

      “你每年都来?”问完有些后悔,团圆时刻,她却寄人篱下,哪怕是再亲近的亲戚,也难免孤单。

      但她并不介意,离开的人是个忌讳话题,在她这似乎不成立,“对,我第一次和我爸妈来岭安过年,路过这里,一开始没开,我们走在边上,突然就打开了,淋一身湿,很冷,但我妈说遇水则发,说明我们来年有好运。然后我们就在别人很不理解的目光里慢慢走过喷泉,最后在附近找了家酒店烘干衣服。”

      “你妈妈,很有智慧。”大风盖住他话里的羡慕。
      “是啊,我妈妈很聪明的。后来他们走了,每年过年我都会来这,很奇怪,在这里有团圆的感觉。”怕他不信似的,她加重了语气。

      他当然信,“我小时候和爷爷生活,在乡下,雪很厚,很难走,每次出门,我爷爷都会走在我前头,踩出很大很深的脚印,我就跟着他的脚印走。以后每次下大雪,积雪很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在我身边。”

      她晃起双腿,低头看高台下的积雪,“你爷爷力气很大。”
      “他一个人可以同时扛起我和50斤大米。”
      “那应该很适合练举重!”
      “他还真去过,后来觉得比种地苦,又回来了。”

      “和我妈妈有点像呢,她体质比较差,我上小学后她想去练拳锻炼身体,我爸教又经常放水,她就自己找了教练,上了两节课回来找我爸,说一直被撂倒,又苦又累,教练一点也不让她。”

      用笑声回忆离去的人,总是比眼泪多点幸福。
      他们忘我地沉浸在幸福中,从回忆聊到各自的梦想,直到成双成对的人回家,角落的焰火只剩风干的木棒。

      可惜喷泉一直没开。
      她跳下台子,试探着往泉眼走,“你说我走过去,它会不会就开了?”

      她一步一步朝前迈,缓慢的,走一步停一会。

      “你先等我。”
      他找到一家没关门的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把剪刀,在瓶身上开了很多小孔。

      跑回她身边,气息还没稳,下巴往前扬扬,“你再往里走。”
      她还和刚才一样,走得又慢又重。

      踩上一个泉眼了,他举起藏在背后的手,用力一拧,几道细小水柱从天而落,很快,她的脸和肩盛住一滴滴小水珠。少了点什么,他反应过来,一只胳膊往后撤一点,水柱也淋到他身上。

      有些刻意的幼稚行为,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想实现一点她的心愿。
      她先是诧异,但没多久,放声大笑。
      她的笑声也很足气血。

      “现在你弹一首《好运来》,我们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是不是更有说服力一点?”
      他很快跟上她跳跃的思维,停止洒水,拉起她走回原位,把超市里经常循环播放的几首新年歌串起来弹了一遍。

      她忘记跑调的事,跟着哼出词,记得很利索。
      “弹得真好,你怎么会那么多种乐器?”

      跨年夜在餐吧,知道她来之后,他把台上有的乐器都弹个遍。
      “小时候,我爸妈让我学的,刚开始很抵触。”

      他父母的家庭背景并不算好,到达别人眼中的事业有成,都是自己一手一脚拼出来的。组建家庭,有了他后,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获得更多资源和才能,对他的教育一直很严苛。

      最开始是乐器,他们给他挑了钢琴,早些年他跟着爷爷生活,野惯了,根本坐不住,学得很痛苦。后来他遇到一位音乐家,他很厉害,管弦乐器、打击乐器、键盘乐器,没有他不会的,他用游戏的方式,让他慢慢享受音乐,在他的音乐里,他听到力量和温暖。在那段孤零零的时光里,音乐曾被他视作父母的替代品。

      等他准备中考时,父母对他的“培养”从技能变成学业,甚至勒令他丢掉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他一度很迷茫,不知道怎么定义父母认为的“有用”,是他们的喜好要求变得太快,还是他不够努力,满足不了他们的期待。

      但那时候他已经放不下音乐,所以他成了他们口中“不受管教”“叛逆”“玩物丧志”的儿子。

      高考后,父母背着他改了他的志愿,至此,他和父母的关系一落千丈。他以离家出走作为反抗,在外面流浪了一年。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侧头看她。她拧着眉,一副想谴责但因对方是长辈只能极力憋住的表情。憋不住了,委婉说:“你父母,不太尊重你。”

      “嗯,所以我们经常吵架。”
      她抓抓头发,“吵架也不好。”
      “现在少了,他们念我就听着。”
      “那你有转专业吗?”

      “没有,之前有人教我,可以滑头一点,顺从,有时候是让对方放松警惕,也能为自己争取便利。”他停住,观察她的神色,“你觉得呢?”

      她唇角一动,但被电话打断。对面应该是她的亲戚,催她回家。
      他们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

      “没想到我们聊了这么久,我得回去了。谢谢你今晚……陪我过除夕,新年快乐。”
      他想送她,她以时间不早,不让。

      “虽然我今天没穿警服,但我的作战能力你放心,一定安全到家。”
      她先跑开,到马路上拦车。车开远了,他才从高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出去。

      忽然想到什么,转身。
      雪在他们弹琴唱歌时就不再下了。

      那串又深又大的脚印,在雪地里,弯曲成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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