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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跨年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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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一家面馆里。
从警校七拐八拐,藏在巷子里的面馆。
“这家店是一位老警察开的,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专门开给我们的店。”她把先要的一杯开水挪到他面前,“快暖暖手,冻僵了吧。”
“还好。”他双手圈住水杯,等的时候的确冷,但来面馆的路上,她一路握着他手,热气源源不断通过牵连的十指,传到他身上。
再次验证,她的气血真的很足。
“抱歉,”她垂着脑袋,仿佛要给他嗑一个,“早上理论课上完就连着上实训课了,课结束我又加训了半个小时,拿到手机才看到你的短信。我们上课带不了手机。”
“没关系,我来得比较仓促。”
“你这么远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书?”书已经到她怀里,热热的,贴着她心口。
他能察觉她的目光,像涌上来的热水汽,黏糊糊,缭绕在他脸上。他想说是来采风,找创作灵感,可话到嘴边,变成:“我觉得今天你会希望看到它。”随后道歉,不是故意窥探她的私人物品。
她并不介意,笑得很满足,很称今天,“谢谢你,我本来已经打算回去随便默写一段了。”
她翻到扉页,手轻轻触摸那三行手写句子,“我妈妈写的,厉害吧?”
【谨以这本书,献给自己,
和我的丈夫,
还有我最爱的女儿。】
她安静地看着,笑容像绿意葱茏的枝桠,行路疲惫的人,看一眼,就觉得放松。
他没打扰,他知道,这个晚上,他送回来的不是一本书,是一家人的团聚。
面上来,她收起书,笑容还大方地展示着。
窗外白雪飘飘,屋里热气腾腾。他们捧着脸盆一样大的面碗,呲溜呲溜地嗦面条。被辣到停下来的间隙,敞开地聊天。
她讲述她的警校生活,其实生活轨迹和他们普通大学差不多,就是在一切事情上有了必须遵守的规定。课程很多,理论实战对半,理论课她偏爱有实操的,纯理论思想,她会在课堂上悄咪咪瞌睡。实战课则精力充沛,除了在男女绝对力量面前偶尔受挫,其他时候都能结合她的聪明才智胜出。但也有烦人的,比如外出,要提前请假,限制时间,规定穿着,但她今天跑得急,里头穿的是作训服,幸好黑色羽绒罩上什么都瞧不见。
他分享他的音乐创作和乐队,演出几次,收获或多或少。说翟净雯那个乌鸦嘴说对了,新歌至今还卡壳。说他的生活,其实挺枯燥,除了音乐没其他,经济学的课如果不是因为和他父母的对赌,甚至不想去上。除此之外,好像没其他可以和她分享,他的生活,远没有她那样丰富。
“说我的新歌,你愿意听吗?”
“当然。”
他给她介绍了一遍。
“独白?”歌名在她唇间滚过好几次,她表达了她的理解,“表达内心,不一定是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可以吗?不想说的,可能是无解的,可能多解的,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也是向外界问‘why’?啊对,我一直想问你们,为什么你们的乐队叫‘why’?”
他掏出纸笔,记下她提供的角度,想法顺着丝丝缕缕辐散开来,鬼画符似的统统记下,才勾着笑问:“那你为什么会想问?”
她恍然大悟,呢喃着回味。
因为对世界怀有热情和好奇,因为想探索,在寻找,才会不断问出“why”。
老板这时端来两碗汤圆,圆滚滚,每人六个,祝他们六六大顺。
她舀起一颗,伸过来,豪爽地说:“干了这颗汤圆,心想事成。”
他也伸过去,两把勺子“咔哒”一声。
吃完返回她学校。
在空荡的大门前,他邀请她跨年夜去看他们演出,“你们放假的吧?”
“放,就是得打报告。”她挠挠头,不敢直接承诺,“我们很多任务是临时的,如果没有事,我一定去,你把地址发给我。”
“好。”但他只有她的手机号码,“有其他联系方式吗,你经常用的,我顺便给你发练吉他的视频。”
“有。”
他把她其他所有联系方式加了个遍。
“我回学校把整理好的文件发你,还有把旧吉他,送你练习。”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到了和我说一声。”
“好。”
她在走到半路回头,朝他跑来,边跑边解下围巾,到他跟前,快速绕到他脖子上,最后理理边角,“我今年新买的围巾,戴了一次,你回去要很久,别着凉。”
没等他回应,她双手揣进衣兜里,快步跑走了。
黑影和夜色融为一体,他踩着薄雪往车站走,脸整个埋进围巾。淡淡的橘子香绕在鼻间,等他踩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抵达车站,香味染上他的呼吸,久久不消。
最后一班从东城开往金平的车,只有他一个人,心里却像有很多人在欢腾热闹。
给她发完“上车了”的消息,她回过来一张图片,书桌前一小块明亮的地方和一本摊开的书。
车窗玻璃上,浮着雪粒子,雪粒子间,映着他的笑。
他重新按亮屏幕,发出短信。
【冬至快乐。】
冬至一过,离跨年只有一周多。他们迅速定好歌单排练,但赶上期末考试复习周,时间紧张,只能抠抠搜搜地凑,所幸他们默契足够。
《独白》他终于改满意,一起合完一遍后,翟净雯大加赞赏,称不愧是吸收了三年功力。
胡盼也很喜欢,在想怎么把编曲和声改得更完美。胡盼编曲这块比他有想法,他们一直是同步进行的,他常数落他完美主义,但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我们跨年那晚要唱吗?”加贝跃跃欲试。
“唱!”邢宽在演示胡盼的修改,“老谢紧赶慢赶的,当然得唱。”
“就是,说不定能红一把!”翟净雯拉起小提琴和邢宽合奏。
“老谢,你这首真写得不错,歌词吧,读个几遍就知道既现实又悲哀的,但曲子吧,又没那么悲伤,编曲都给我难住了。”
他拍拍他的肩安抚,翻来覆去改这么久就是要这种效果,他们能用摇滚的方式唱伤感情歌,这种独角剖白和个性鲜明的歌,当然不能走俗套的伤春悲秋风。
“你说得对,这回我赌上专业课不及格也要把歌编好了!”
伙伴们的志满意得,让他消解一点对跨年夜的歉疚。
那天他们都有考试,考完匆匆慢慢排了一遍才去餐吧。
朋友叫大拿,他的乐队那时已经小有名气。简单说了晚上的流程后,就招呼他们先吃晚餐。
“我和老板说了,晚上反响好的话,要给你们一些费用的。再不然,我们的和你们平分。”
“别,”他拒绝朋友的好意,他大可以去找其他受欢迎的乐队,找他纯粹是想拉他一把,“我自己来就行,其他的,谢了。”
“讲这些,但你不能一直这么倒贴啊。”
“放心,不会一直的,我们还是有东西的,今晚等着听。”
“哦?有什么大招?”
他但笑不语,提了个要求:“最后一首歌的时间给我?”
“可以。”
跨年夜是万众狂欢的日子,也可能是在狂欢中孤独的日子。这是他在最坏的情况下能想到的最好打算。
他并不怪老板的区别对待,毕竟商人逐利,谁也不愿意出钱请一支代表作只有一首,观众只有校园同学的乐队。但他有把握,演唱结束后,老板会对他们改观。至于演出费,他实在不愿意给,他自己垫。
6个小时,他们穿插着唱,每队轮流一小时。
他们选的歌,由静到闹,由大众熟悉到陌生,效果和他们预料的一样,每轮演唱结束都有人喊“安可”,老板对他们,明显热情了。
演唱如他所想顺利进行,但他比以往,少了点专注。
他以为只有自己察觉,没想到被一向大大咧咧的翟净雯戳破。
加贝狐疑地打量他:“没有啊,我觉得老谢今晚状态很好啊。”
翟净雯赏加贝一个大白眼,而后似笑非笑的眼神,又落到他身上。
他起初坦荡地迎上去,然后想到下午收到的短信,《独白》里的“独白”,这些天不太安分的心思,那些坦荡似乎乱了阵脚,让目光开始闪烁,最后败下阵来。他移开视线,不再和她对视。
餐吧靠近钟楼,是跨年倒数的地点之一。接近零点,人越来越多。雪还飘着,部分不想吹风吃雪的人,躲进餐吧,汇聚在正对钟楼的落地窗前。
倒数十分钟,他们上台,演唱最后一首。
灯光按他们先前的指示,调暗了许多。
他没有看清最新进来那拨人的脸。
开唱前,他和胡盼换了乐器,他弹键盘,胡盼弹吉他。
这首歌出来得仓促,他们排练的次数不多,但他无比相信他们的默契。
他们大一相识,因为怀揣音乐梦走到一块,组成乐队。他们没有科班出身的专业,所有音乐相关都是自己摸索学习,磕磕绊绊,走了弯路又绕回来,碰了壁就擦擦一身灰,但热情始终不减。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登台表演,是大一新生的迎新晚会,很小的场面,却好像走上国际舞台,排练又排练,紧张又敬畏。
与其他乐队相比,他们的成长确实很慢,原创作品很少,在浩瀚如河的优秀作品中,如过江之鲫,但那是他们用尽解数创作的,流传范围不大,却也收获了一波喜欢。表演机会少,要么是校园活动,要么是像今天这样,被人喊过来救场,甚至倒贴演出,入不敷出。但他们始终热爱。
处于校园和步入社会的关口,他们有很多迷茫。关于自己,关于学业,关于情感,关于梦想,关于未来,关于世界。
有些迷茫问得出来,譬如坚持一条路走到黑的音乐梦究竟对不对?父母替他们挑选的未来一定是正确的吗?但这些似乎被绑定了标准答案,他们想找找标准之外的。有些问不了,譬如恐龙会灭绝那人会不会灭绝?怎么样世界才能保持绝对的和平?贫富差距有可能被消除吗?性别平等究竟平等的是什么……一些会被视作幼稚且吃饱没事干的问题,但他们现在,忧自己也忧天下。
但就像她说的,有些问题无解,有些问题多解。
【你回答不了
我还是要问
因为世界属于表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