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扮演多情种》乱山从乙

8、吃龙虾 领导，你被

　　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熟悉的兰花香弥漫开来，世界陷入黑暗。

　　这种突如其来的暂停并非陈诚至本意，他正疑惑，结果又听见了方才那道声音：

　　“陈教授，我还得打扰您一下。”

　　怎么又是你……
　　陈诚至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记者们马上要来了，发布会您准备好了吗？”

　　什么记者？
　　什么发布会？
　　不是要去吃龙虾了吗？
　　而且这个陈教授到底是谁啊？
　　这从小到大，就没人管自己叫过教授啊！
　　陈诚至大脑飞速运转。

　　“好的，那就先让他们等着，反正上次您已经出镜了，这次您也不是非去不可。”

　　陈诚至：……
　　你是怎么做到一个人完成对话的。

　　安静许久。

　　直到一股混合着孜然与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陈诚至才再次看清眼前的世界。

　　他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面前是铺着红色丝绒桌布巨大的圆桌，托着光可鉴人的玻璃转盘，中央是假山假水和马到成功的俗套雕塑。

　　陈诚至身处一场商务宴席。

　　而孜然与肉香来自于最先掠过视线的酥炸羊排，它们呈扇形码放，外层的裹粉被热油炸得金黄酥透，边缘泛着油光。随着转盘缓缓转动，几乎能听到那层脆壳发出轻微的摩擦碎裂声。

　　紧接着是龙虾三吃。硕大的龙虾头尾被保留下来，依旧保持着张牙舞爪的鲜红姿态，像某种战利品般镇在盘中央；一侧是洁白紧致的龙虾刺身，薄如蝉翼，铺在碎冰上散发着寒意；另一侧则是金灿灿的芝士焗龙虾，表面那层米其林焦褐色的芝士还在微微颤动，拉出细长的丝。

　　视线下移，几碗海鲜粥正冒着细密的白烟。粥体浓稠，米粒早已熬化，隐约可见其间沉浮的瑶柱与虾仁，汤色奶白温润。

　　转过半圈，色调骤然清冷。薄切的莴笋片堆成一座小山，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边缘带着细微的水珠，沁在调好的小米辣酱油里，与周围的油腻形成了鲜明对比。

　　除此之外，还有主食：黑糖麻酱饼。

　　一圈转毕，陈诚至看呆了，那是他第一次吃这么丰盛的午饭，一桌子人的存在感竟也降低了不少。

　　“小陈，今天特意请你吃饭，要不要拍张照呀！”张总在一旁打趣。

　　“不用不用领导……”陈诚至这才觉得丢人，但他倒也不是没出息到拍照这种程度。

　　几乎是话音刚落，张总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陈诚至吓坏了。他就知道，这次肯定不是为了吃饭来的。

　　“谢谢领导，您怎么知道我想拍照。”陈诚至举起手机，点开相机，摄像头对准桌上的那只龙虾，他精挑细选起角度，却再次呆住了。

　　屏幕里赫然出现了一张若有所思的脸，宴会厅顶灯打在他窄窄的双眼皮上，睫毛阴影洒下的面积和那天在高铁上不谋而合。

　　坐在对面的人是方悦谦。

　　“出来出来，别影响人家。”门外女人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晃神，一个小孩跑进屋里，跑了一圈，动动这儿捏捏那儿，就是不肯听话离开。

　　女人只好跑进来把小孩拎走，一脸歉意道：“不好意思啊。”

　　桌上一位客人摆手说没事。

　　陈诚至看着女人一脸歉意地把门关上，暗想这小孩怎么没再多呆一会。

　　他迅速拍完照，对着张总点头哈腰，对面方悦谦不屑地侧过头，不看这边了。

　　“介绍一下，我是东山景区的负责人，我姓张，这位是我们的经理候选人，轮岗过所有岗位，非常优秀。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呢，主要是聊聊怎么一起进步。”张总笑得亲切。

　　几位座上客跟着哈哈一笑，以茶代酒推杯换盏一轮，开始夹菜吃。

　　“来来，大家开吃吧。都不用这么见外，咱们不搞酒桌文化那一套，喝的都是正山小种。”张总说着夹了一根羊排吃起来。

　　陈诚至在饭桌上束手束脚，根本不敢多吃，放下手机，他就开始摆弄碗筷。

　　这时候，对面方悦谦说话了：“你多吃，别光看着。”

　　陈诚至连忙点头，正准备下筷子，旁边张总说话了：“你以为是真让你吃啊，去去快去敬一杯。”

　　方悦谦漠然撇过眼神，笑道：“哪有这么见外，新人嘛，可以理解。”
　　说罢他拿起茶杯。

　　陈诚至战战兢兢，举着杯子站起来走过去，哈着腰给方悦谦敬茶，茶杯比对方低了半寸，被方悦谦托住了手。

　　方悦谦：“祝你工作顺利。”

　　陈诚至：“谢谢领导。”

　　盯了好久，他最想吃黑糖麻酱饼。
　　饼身被切开，露出层次分明的剖面，滚烫的黑糖与咸香麻酱混合成的馅料正从切口处滋滋地往外流淌，深褐色的糖浆挂在饼边，粘稠、油亮，带着刚出锅时的那种不甘冷却的灼热。

　　陈诚至只有在边上点头傻乐的份儿，大部分时候都低着脑袋不敢说话，直到自己盘子里多了一个张总咬过的黑糖麻酱饼。

　　陈诚至：……

　　糖饼居然成了桌上最快被分完的菜，陈诚至没能夹到，也有在场的同事没夹到，但看着盘里那块，他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把饼戳到盘边。

　　“小陈，看你刚才盯着糖饼，嗨这不是我没眼力见儿了，你吃吧！”张总说。

　　方悦谦多往这边看了一眼。

　　“嘿这糖饼点少了，小陈你不吃呀？”这时一位眼尖的同事发现了陈诚至暗戳戳的小动作。

　　陈诚至默不作声，先前吹嘘的不仅懂业务还懂人情世故、靠吃饭搞定其他部门的能力他是半点没有。

　　“给我吧，我不嫌张总，哈哈哈哈。”那同事朝着陈诚至挤眉弄眼，语气袒护。

　　在商务饭局这个放大镜下，食物从来不仅是用来吃的，餐具碰撞的声音往往掩盖着权利的交锋，吃掉领导咬过的糖饼，这件事早就完全脱离了热情友好的范畴，彻底转变成一场直白且带有羞辱性质的服从性测试。

　　更可怕的是，在场还有不少人为了能往上爬几个职级，甚至是每个月工资卡上多一个零，争着抢着吃这一块沾着领导口水的糖饼。

　　陈诚至根本不敢看张总那边的脸色是什么样，只想赶快结束饭局，从此以后再也不和任何人讨论任何除了售票以外的任何事。

　　这场饭局吃的是饭，品的是人。在职场，越容易被拿捏的人，死得越快。就在陈诚至决定豁出去自费给在座的客人们重新点一份糖饼的时候，门开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的，大人们谈正事呢！”还是那位母亲焦急的怒吼。

　　小孩跑了进来，却没有半分先前的自在，明明刚才挨了说还接着高高兴兴往里冲，现在倒是听话得很，转头就跑回妈妈身边。

　　“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我带他上外边玩去。”那女人再次道歉，迅速伸手把门带上了。

　　“没事没事，有小孩愿意进的地方说明我们这边气场好，风清气正，你说是不是啊，方公子。”张总连忙笑道。

　　“有张总领导，那是一定的。”方悦谦恭维道。

　　张总听了笑得正高兴，方悦谦又开口了：
　　“今天的事您就直说吧，我智商低，拐弯抹角的话听不懂，而且我晚上还有事。”方悦谦语毕，看了看表。

　　“既然方公子开口了，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我亲兄弟，这就直说了，咱们东山景区呢，想和您谈谈合作，看看咱们能不能帮忙宣传宣传新活动。”

　　“什么样的新活动？想让我们怎么宣传？”方悦谦皱眉。

　　“大概就是呢，我们想在景区里举办一场类似庙会的活动。”张总认真道。

　　“具体宣传方案让小陈跟你们对接对接，怎么样？”张总爽快道。

　　方悦谦看向陈诚至，目光里比刚才多了一些重视。

　　事已至此，陈诚至已经在后悔那天早上起床了。

　　不起床就不会去售票亭上班，不去上班就不会碰见这个张总，没碰见张总，就不会吹出自己社交能力极强这么离谱的牛。

　　他迎着方悦谦的目光，坚定地点点头。

　　“嗯，让小陈和我单独谈就可以了，你们还有什么要继续聊的吗？”方悦谦理所当然道。

　　陈诚至一个猝不及防，连忙看向张总。

　　张总却避开眼神，和一旁的客人聊了起来：

　　“徐总，饮品广告的事情，我们这边准备在景区里增设几个，您看看…”

　　“张总！我正有此意！咱们建个群，建个群！哈哈哈哈…”

　　无奈陈诚至只得看回方悦谦，发现这人仍然在看着自己。

　　“小陈，你叫什么名字？”方悦谦语气尊重又认真。

　　“陈诚至，方总。”陈诚至老实道。

　　“陈橙子，好名字。”方悦谦一笑。

　　陈诚至：……
　　猜猜我俩谁是大舌头。

　　“张总，我带橙子去烧烤店看一圈，看看他有什么想法。”方悦谦说罢站起身。

　　张总拍了拍陈诚至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快去，好好表现。”

　　陈诚至追着方悦谦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大街上走着，谁也没说话。

　　陈诚至虽然不喜欢说话，但旁边有人陪着一起沉默就很难受了，于是他又开始发挥那不存在的社交能力：“…方总，咱们主要能接受哪方面的宣传呢。”

　　“方悦谦。别叫我方总了。”方悦谦倒是不见外，出了门他好像也是松了一口气，“参加这种饭局，你还觉得挺荣幸的？”

　　“没觉得…”陈诚至也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因为吹牛才出现在这里。

　　“你在东山景区是担任什么岗位的？销售？商务？实习生？”方悦谦若无其事问。

　　“售票员。”陈诚至已然摆烂。

　　“售票员？”方悦谦停下脚步，回头和陈诚至对视，再次确认道：“是一岗多能，没事就去买买票的业务员，还是只站在售票亭里的那种，售票员？”

　　“是的…也可以坐着，没有那么多要求的，售票员。”没人比陈诚至再老实了。

　　“那破案了。”方悦谦了然，再次转身向前走，陈诚至亦步亦趋地跟着，等着方悦谦的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