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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二个世界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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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唰唰地下着,冰冷的雨水砸在地面,一个不起眼的墙角下,瑟缩着一小团雪白的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卷卷的白色绒毛被雨水完全打湿,贴在瘦小的身体上,塌成可怜巴巴的一小团,它看起来小小的,无助极了。
就在宋夺全神戒备,准备应对C级变异种时,被他护在身后的白曜却被墙角的东西吸引。
“狗狗!”白曜的眼睛亮了起来,没有任何犹豫,他不顾漫天大雨,一头冲进了雨幕里,蹲下身,将那只湿透的小狗抱进怀里。
宋夺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少年的举动,眉头罕见地动了一下,声音冷冽:“白曜,回来。”
中计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这只C级变异种隐藏得极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那天出现在车间的F级变异蛇群,显然是为了混淆视听,让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只高级变异种也是蛇类。
但它不是。
它的伪装堪称完美。
这是一只变异狼。
与低级变异种往往恶心恐怖的外形不同,高级变异种经过多次进化,外形已经能够做到极其接近甚至超越普通生物。
它们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用惹人怜爱的外表,来降低猎物的警惕性,迷惑人类。
“你看,这里有一只狗狗,好可怜。”白曜脱下自己的外套,把湿透的小狗包裹起来。
小狗在他怀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发出哼唧声,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
白曜从小就喜欢小动物,经过严格基因筛查和稳定培育的未变异动植物非常稀少,大多是研究所百年来培育的新品种,植物还好,动物却无法百分百保证安全。
新闻里不止一次报道过,某些被当作宠物的动物在饲养多年后突然发生变异,袭击主人的事件。
因此,为了绝对的安全考虑,家人不允许他养宠物。
如果能养这只小狗,他一定会超级开心。
但他现在是靠着宋夺的收留才活下来,不能自作主张。
宋夺几步跨到白曜身边,先用手中的伞为少年挡住了头顶的大雨,然后目光冰冷地看向他怀里那个C级变异种。
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小狗后颈柔软的皮毛,将它从白曜温暖的怀抱里拎了起来。
男人眯起下三白的眼睛,瞳孔深处晦暗,对着这只在他手中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压迫的威胁道:“离他远点。”
“你快把小狗放下,它会害怕的。”白曜连忙伸手想护住小狗,手指小心地托住它悬空的小爪子,仰起湿漉漉的脸看向宋夺。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模样看起来比小狗好不到哪里去。
宋夺冷冷地瞥了一眼手中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变异种,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把它往旁边的泥水里一丢,将它踢远了些。
他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白曜,语气平淡:“擦擦你的眼镜。”
“你怎么能踢它呢?”白曜又气又急,心疼得不得了,他立刻跑过去,不顾泥水弄脏衣服,再次用外套把小狗裹好,抱了回来。
小狗抖得更厉害了,还打了喷嚏,要是继续把它丢在大雨里,它一定活不成。
他以为宋夺虽然看起来凶,但人并不坏,可现在,连一只虚弱的小狗都要欺负,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喜欢小狗,也没必要这样对待它啊!
白曜心里委屈,却不敢埋怨宋夺,只能用那双被雨水和泪水弄湿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宋夺:“我……我能养它吗?”
水珠模糊了镜片,他看不清宋夺的表情。
“不能。”宋夺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拒绝白曜。
他看着少年把变异种紧紧抱在怀里,护得像什么宝贝,很是不解。
人类什么时候有养变异种的习惯了?这只变异种,他今天必须杀了,取出它的晶核,给白曜。
经过了昨天的事,白曜胆子大了些,他没有因为男人的拒绝就放下小狗,反而把脸凑近男人,撒娇般的反复求着:“求求你啦,我们救救它吧,救救它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可以少吃一点的,”少年急切地保证着,“把我的那份食物分给它吃,我会给它打扫,保证不让它弄脏屋子,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用那只没有抱小狗的手,轻轻拽了拽宋夺的衣角。
“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他在赌。
赌宋夺这些日子以来,对他或多或少的纵容和让步,赌自己在这个冰冷强大的男人心里,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位置。
宋夺垂眸,看着少年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细白微颤的手指,又看向眼镜后那双盛满了天真恳求的眼睛。
他没有解释,白曜一直生活在温室里,对C级变异种的危险一无所知。
他可以强行带走白曜,夺下变异种,当场击杀,晶核唾手可得,是最简单高效的办法。
白曜会哭,会伤心,会闹脾气,会因此害怕他,疏远他一阵子。
但最终,少年还是会留在他身边。
因为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可是,这不是宋夺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有些模糊,宋夺的内心,那属于残魂的,淡漠的心,有那么一丝抵触,他不想看到少年的脸上露出悲伤,不想那双依赖他的眼睛失望。
片刻的权衡后,宋夺做出了决定。
一个并不明智,带着极大风险的决定。
“可以养。”
白曜的眼睛像落入了细碎的星子,闪烁着惊喜:“真、真的?”
“但有条件。”宋夺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晚上睡觉,必须把它关在门外。如果它表现出任何攻击性,我会立刻杀了它,你不能阻拦。”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冰冷的不容置喙。
白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低下头,摸摸怀里温顺蜷缩着的小狗,对弱小生命的善意占了上风。
“我答应,谢谢你。” 少年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有些刺眼。
宋夺别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张因为满足了一个小小愿望而变得过于生动,过于明亮的笑脸。
那笑容里纯粹的快乐,他感到不适应。
养就养吧。
他想看看,这只狡猾的C级变异种伪装成这样,费尽心机接近白曜,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它想从白曜身上,得到什么。
“走了。”
他不再多说,转身,朝着七号车间的方向迈开脚步,手中的伞倾斜着,遮住身后少年头顶那片雨。
白曜脚步都因为雀跃而轻快了不少,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小狗湿漉漉的绒毛,小声许诺:“不怕了哦,以后,你就不用再流浪了。”
白曜跟着宋夺踏进七号车间的大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掩住口鼻。
这个空间密不透风,空气闷浊,只有几盏悬挂在高处,积满油污的灯泡勉强照明。
流水线嗡嗡作响,旁边是许多埋头干活的工人,他们动作机械,对呛人的气味和恶劣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
地上随处可见黑乎乎的积水,白曜被熏得眼尾都泛起了红,他踮起脚尖,避开那些污水,站在车间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走了。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流水线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曜的呼吸乱了,飞快地躲到宋夺高大的背后,想把自己藏起来。
宋夺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将之前那包纸巾重新塞回他手里。
少年抱着小狗,慌乱地擦拭着眼镜,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只要把头埋得足够低,擦得足够久,别人就看不见他了。
“夺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一个爽朗的女声响起,云煦挂着七车间组长的工牌,从那群埋头干活的工人后面绕了出来,脸上带着笑。
当了官就是不一样,不用亲自去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只需要在旁边盯着就行。
宋夺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确,以后可以不用再上班了,那只C级变异种,四舍五入,算是到手了。
“咦?你们这是捡了一条狗?”云煦的注意力很快到了宋夺身后那个躲躲闪闪,怀里抱着个白色毛团的少年身上。
她好奇地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只小狗,“这是马尔济斯犬?很贵的品种啊,哪里捡的?”
她的目光上移,落在少年的银白色头发上,贫民区,可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发色的少年。白曜怎么会在贫民区?白蔺那家伙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白曜鸵鸟似的装不认识,闷着头不吭声。
他认出来了,这是云煦姐,以前经常跟在自己姐姐身后,虽然和他不算特别熟,但也是认识的,见过不少次。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落魄、狼狈,寄人篱下,一无所有……
他真的不想被任何一个来自国际区,认识从前那个白家小少爷的人认出来,只想躲起来,像蜗牛缩回自己的壳里。
他怕别人会问:为什么整个白家就剩你一个了?其他人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更怕别人知道,这一切惨剧的祸端,就是他这个废物,是他害了全家人。他无法回答那些问题,光是想象,就让他恐惧得浑身发冷。
宋夺感受到了身后少年的恐惧,他侧过身,把白曜挡得更严实一些,介绍道:“她是住在308室的邻居,云煦,也是七车间的组长。”
果然是她。
云煦姐也还没有激发出异能,被赶到了贫民区吗?白曜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却什么都不敢说,攥住了宋夺的衣角,他想回家。
云煦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没在意少年的沉默,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你好啊,我是云煦,夺哥在工作上可帮了我不少忙。”
白曜被点到名,长久以来的教养让他礼貌地抬了下头,低声回应:“你好,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开口,不回答,快点跑出去就好了。
可已经晚了,他看着怀里的小狗,那些他想忘记的,属于国际区的所有,辉煌的别墅、贵族的晚宴、最后的血光……
刻意掩埋的画面,都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涌到眼前,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你继续工作。”宋夺适时地打断了,他看出白曜的抗拒,也不想再和云煦多谈,揽过少年单薄的肩膀,就要带他离开车间。
“白曜!”云煦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情急之下,一步上前,拉住了白曜的胳膊,“你是白曜对不对?你见到我躲什么?你姐姐呢?白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一连串的追问,扎进白曜脆弱的心。
“我不是,放开我!”白曜摇头,声音惊恐,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宋夺的脸色冷了下来,他扯住云煦拉着白曜的手腕,力道不轻,迫使她松开了手,同时把白曜更紧地护在身侧。
宋夺眼神冰冷:“他不想说,你吓到他了。”
云煦看着白曜躲闪的,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窜了上来。
白蔺那个傻子,曾经有多么疼宠这个弟弟,就差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他了,处处维护,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整个圈子的人都知道。
可如今呢?白家不知道遭了什么变故,这小孩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认,像个鸵鸟一样往男人身后躲!
“我吓到他?”云煦气笑了,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尖锐的讽刺,“白曜,你姐姐真是白疼你了!她护你跟护眼珠子似的,你倒好,躲在这当缩头乌龟!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白曜一直低垂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镜片后的眼睛蓄满了泪水,眼眶通红,他看着云煦,眼神里只有自责。
云煦姐没说错。
自己就是白眼狼,就是个祸害。
姐姐和家人的死,全都是因为自己。
姐姐那么强大,那么耀眼,本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对……对不起……”
他嘴唇哆嗦着,大颗大颗泪水滑落。
“我说……我都说……”少年的睫毛被泪水浸湿,眼底的光点支离破碎,痛苦道,“但……我们能……换个地方吗?”
他最后的祈求,是转向宋夺的。他无法在众目睽睽的车间里,去剖开血淋淋的伤口,去回忆那场噩梦。
那太痛了,也太不堪了。
宋夺低头看他一眼,没再理会脸色复杂的云煦,将抖得站不稳的少年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沉冷:“出去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手撑着伞,一手半护半揽着白曜,把他带离了车间。
云煦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懊恼。
她刚才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白曜看起来非常不对劲。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行,不管怎样,她必须知道白蔺怎么样了,她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