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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二个世界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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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工厂里一处简陋的棚子下,原本是用来堆放废弃杂物的,棚顶正好能避雨。
雨声被隔得遥远了,棚子边缘的水帘滴落,溅起一片片水花。
宋夺松开揽着白曜的手臂,独自站远,背对着他们,沉默地看向外面灰蒙蒙的雨幕,他没有兴趣,也无意去打探白曜的过去。
白曜抱着怀里的小狗,一只手安抚性地抚摸着它的绒毛,另一只手抬起,颤抖地摘下眼镜,用纸巾擦眼泪。
良久,他整理好情绪,戴上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红肿得厉害。
“云煦姐。”他开口,三个字唤得艰涩,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那天……是赵家举办的晚宴。”
少年的声音很轻,眼神也随之涣散,穿透了眼前的雨,回到了那个衣香鬓影,灯火通明的夜晚。
“晚宴很盛大,去了很多人,姐姐那天……特别好看。”他的声音里,染上了暖意,“她一直在我身边,替我挡掉那些我不喜欢的攀谈。”说到这里,少年的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下。
“后来……后来她说她有点事,要和赵家的人单独谈谈,她让我先跟家里的悬浮车回去,说她很快就回来。”
他顿了顿,嘴唇抿下去,失去了血色。
“我听话,先回去了。可我心里总有点不安,怎么也静不下来,睡不着,就一直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等他们回来,等啊等,等到……很晚,很晚。”
“然后,家门口来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穿着有蓝色徽记的制服,是赵家的高级异能者,整整一个小队,他们把别墅围住了。”
“姐姐……是第一个回来的。”白曜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从紧闭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她身上那件礼服破了,脸上有血,胳膊上也有伤,走路都不太稳,但她看到我,她对我笑了。”
“她推着我往楼上走,力气很大,她叫我回房间,藏到衣柜最里面,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千万不要出去,不要出声。”
“我问她怎么了,母亲父亲和哥哥呢?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她只是摇头,她把我塞进卧室那个大衣柜的最里面,用衣服把我盖住。然后,她在外面,隔着柜门,最后跟我说了一句……”
“别怕,阿曜,姐姐在。”
白曜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尝到一点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继续说。
“后来……我听到楼下有很大的动静,玻璃被砸碎的声音,家具被撞倒的声音,还有异能的打斗声,很吓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了,我特别特别害怕,我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很急。”
“是母亲。”白曜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打开柜门的时候,她脸色好白,伤得很重,她把我从柜子里拉出来,塞给我一个屏蔽器。”
“她说……她说,阿曜,你已经长大了,要勇敢的面对以后的一切,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她叫我拿着屏蔽器,跑,从后花园的暗门出去,出去之后一直跑,不要停,不要回头,想办法离开国际区,活下去。”
“我想问她,你们呢?你们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我想和你们一起……我不要一个人走……”白曜痛苦地蹲下身。
“可是她用力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出了房间,推出了后门,然后我听到她转身,好像拿了什么东西,对着外面喊了一句什么。”
“接着,就是一道很刺眼、很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有一声巨响……”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恐惧、悲伤、自责、无助。
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抖着,一声声破碎的哭声,淹没在淅沥的雨声里。
云煦的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嘴唇张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喉咙发紧,只有艰难的呼吸。
白蔺死了。
难怪再也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原来是死了。
还不如是她猜测的那样,是看不起她迟迟没有异能,觉得她这个朋友不再有价值,所以背信弃义绝交了。
那样至少,她还活着,还在国际区,鲜活地存在着。
白蔺才二十岁……搞什么啊?
那个总是温柔强大,好像永远不会倒下,说要一起打脸所有瞧不起她们的人的家伙,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白曜蜷缩着,缓了很久,勉强止住痛哭,挤出最后几句话,“我跑了,按照母亲说的,一直跑,躲着,用屏蔽器混上飞行列车,偷渡到了贫民区,再后来,遇到了……宋夺……他收留了我。”
他不敢说,是因为自己得罪了赵白离,才给全家招致了灭顶之灾,更不敢说,自己现在能留在宋夺身边,是用什么作为交换的。
那太不堪,也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云煦像是被冻僵了,绑着头发的皮筋松脱了都没察觉,棕色的长卷发垂散下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白蔺提起这个宝贝弟弟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溢出来的温柔和骄傲。
想起白蔺曾说:“我们阿曜啊,胆子小,心思又细,我得好好护着他,不然被人欺负了去可怎么办?”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白蔺拍着她的肩膀,笑容张扬:“等你觉醒异能回来,我们把那些老古板的头发都拔光,我等着你。”
她还没回去。
她还没激发异能,还没杀回国际区,还没跟白蔺并肩作战,还没实现那些豪言壮语……
白蔺凭什么就死了?!
还留下这么一个娇气的弟弟,给谁管?
云煦找不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赵家,为什么?”
白曜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赵家的人。”
云煦想要质问,想要发泄,想要追究到底的话,全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少年,沉重地点了点头。
“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悲痛,却掩盖不住底下汹涌的恨意,“我会回去,我会回国际区,给她报仇。”
她看着白曜,想对他说点什么。
安慰的话?可她自己的心也像被撕裂了一样,她从前爱跟白蔺后面,在白曜面前也以姐姐自居。
但她自己才十八,只是一个失去了最好朋友,被家族流放的女孩。
最终,她看着白曜那张和白蔺有八分像的脸,干巴巴地说道:“你好好活着,白蔺她一定最希望你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无法忍受悲伤,无法面对自己没有异能,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她冲进了外面连绵的雨幕中,棕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身影消失不见。
简陋的棚子下,只剩下宋夺和白曜。
沉浸在悲伤中的白曜没有注意到,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只小狗,在他讲述那场悲剧时,它的眼睛闪过诡异的红光。
雨声敲打着棚顶,噼啪作响。
白曜一点点站起身,他转过头,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
少年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不确定的轻声问道:“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宋夺的目光从他泪痕交错的脸上,移向他怀里那只看似无害的C级变异种。
那东西的尾巴该藏得更好一些,别让他抓到。
“嗯。”宋夺应了一声,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少年的脸,拂去上面的泪痕。
少年却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扑进宋夺怀里,额头抵着男人的胸膛,他只能依赖宋夺了,他的家没了,亲人没了,他只有这一个人可以诉说。
“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哭泣中,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道歉,“我撒谎了……我骗了云煦姐……”
白曜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坦白:“我知道,我知道赵家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他们都不会死。
对不起……
宋夺没有刻意去听白曜和云煦的对话,但他的感知远超常人,那些话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系统之前曾提及,赵家是因白曜有洗礼异能才动了杀机,他们或许以为有洗礼的是白曜的姐姐白蔺,才导致了那场惨剧。
不能让他们知道白曜有洗礼异能。
他需要给白曜激发第二异能,一个更具攻击性或防御性的异能,既能保护他,又能掩护洗礼。
“回家。”宋夺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不会。
少年哭得这样伤心,肩膀一抽一抽,泪水滚烫,让他心头那点陌生的疼痛又加重了几分。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开口问道:“给你什么,你才能不哭?”
白曜依然对自己的异能一无所知,他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男人主动开口询问了,以他的性格,说出口的承诺,应该会兑现吧?
少年止住抽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我想要晶核,我想变成异能者。”
我想回国际区,给家人报仇。
宋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吃里扒外?会不会认为我翅膀硬了就想飞走?
是啊,如果我真的成了异能者,就有了离开贫民区,前往其他区的资格,宋夺怎么会放我离开?
这个要求,太得寸进尺了。
他退而求其次,换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请求:“如果不行的话,就给我买点画具吧,我想画画……一个人在家里,太无聊了。”
画画是他的爱好之一,这个小要求,男人总该答应了吧?
宋夺“嗯”了一声,牵起白曜的手,带着他,朝着家的方向走,他没有说答应的是哪个请求,是晶核,还是画具。
其实,白曜想要的,他都会想办法实现。
前提是,白曜要留在他身边,因为是他的爱人。
对于白曜那句想变成异能者,宋夺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少年早已是异能者了。
他牵着少年,走在雨势渐小的路上:“你是异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