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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老爸在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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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在走廊外头抽烟,玻璃门关着,没用。
风只要随便一吹,甚至不吹,烟味就会飘过那扇四面漏风的破门传遍客厅,传进客厅对面的林稔的小屋里。
不幸中的不幸,今天风特别大,破门和客厅起不到任何削弱作用,浓得呛人的二手烟沿着门缝源源不断往里冒,憋得林稔几乎喘不过气。
林稔拉开房间的窗户通风,烟味依然很浓。
你,他妈,为什么,不能,搬着你的板凳,走几步路,到走廊最左边去抽?!
林稔没说。
你,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年亲人,依然不懂得,减少一点家人深恶痛绝的味道的来源呢?!
林稔没说。
你,为什么不能自觉一点,永远只顾自己的享受,忽视我的痛苦?
林稔没说。
林稔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个炮仗,二手烟熏着引线,已经快点着了,拉开房门冲出去不可能是心平气和地和老爸交流协商,只可能发一通脾气然后被视而不见。
但是,交流协商?
听起来也很好笑。
她坐在老爸面前,说,老爸你以后抽烟可以搬着你的凳子到走廊西侧去抽吗,那边不对着门,烟味传进来也会小很多。
然后老爸说好。
真的会是“好“吗?场景十分醉人,林稔简直不敢想象。
而光是想象这个场景,一股比二手烟更浓郁的尴尬就让她难以忍受了。
这不是老爸第一年抽烟,这不是林稔第一年在闻到烟味的时候又扯窗帘又驱逐老爸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从小学二年级林稔终于发展出完善的嗅觉功能开始,这样的斗争迄今至少延续十年之久了。
坐到沙发对面和老爸商量,或者说请求他,像这个问题第一次爆发,第一次有人难以忍受一样开始解决,老天爷你在搞笑吗?
烟味越来越浓。
林稔炮仗一样的饱满的情绪突然就湮灭了。
很没意思啊。
真的挺没劲的,做家人做到这个份上。
她坐下了,也没看面前铺开的物理作业,渐渐的,把腿也收起来曲到椅子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林稔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脑子里畅想了一圈,给这段父女关系下了定论。
她不知道怎么和老爸相处。
小屁孩的时候感觉爸爸妈妈都是一样处着的,自己只是顺理成章地偏爱妈妈,喜欢和妈妈腻在一起而已。
青春期以后自我意识性别意识萌芽,不和妈妈说的事情更不可能和爸爸说了。
老爸每天只会打哈哈,开玩笑般地逗趣,不甚亲密的交流成了父女俩的相处模式,年龄差距太大,共有话题既不足以支持长时间聊天素材,聊上也不会很开心。
更主要的是,从小到大,带她的几乎只有妈妈。
和妈妈去姥姥家,和妈妈上学,和妈妈放学,和妈妈逛公园,和妈妈拍照……
明明是四个人的家庭,父母共有的女儿,父亲这个角色却好像从林稔的生命碎片中消失了很多次,变成了那个妈妈口中除了上班以外只会抽烟喝酒通宵打牌的男人,变成了隔三岔五和妈妈吵架打架的男人,变成了存在感不是很高的“你爸“。
于是她渐渐逃避和父亲相处,把他划到了家里的另一边去。
……
初一的暑假,妈妈计划带林稔去南京玩,妈妈让林稔去问爸爸要不要去。
林稔想了想,对妈妈说,夏天太热啦,爸爸最讨厌夏天出去玩,我们两个去就好了,不要带他。妈妈应允了。
她抬头,却对上了站在客厅里的老爸的眼睛。
那个距离,她猜老爸听到了。
应该是听到了吧,不然他后来为什么突然那样说。
……
去南京的动车上,妈妈靠着车窗打盹,拿着妈妈手机摆弄的林稔瞥到了“林成”发来的微信,消息在顶框上咻地冒了一下就不见了。
但是林稔一辈子都没有忘记掉它的内容。
他说,“生二女不如一男”。
……
……
晚上七点的时间,爸爸应该是喝醉了吧。
她在心里为爸爸找借口,身体里面却好像有地方在悄悄裂开一样的疼,细白的手开始不受控地颤抖,讨厌的眼泪莫名其妙就流出来了。
别哭,林稔,你明明没有很喜欢爸爸的,被嫌弃了又怎么样呢。
右边的大哥哥注意到林稔突然开始流泪,张着嘴大口呼吸,好像非常痛苦的模样,忧心问她“出什么事了”,就见小姑娘慌乱地把食指竖到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胡乱揩掉了泪水。怪镇定的模样。
林稔往左一瞄,妈妈还在睡觉,睡颜很恬静很美。
于是她偷偷摸摸打开对话框,悄悄把消息删掉了。
我一个人看到就够了,她想。
后来,在夫子庙的纪念商店,妈妈提议给没来的爸爸买点什么,林稔沉默地看着妈妈温柔的眼睛很久。
她最终点头了,因为不想显得奇怪,怕妈妈追问出什么,怕惹妈妈伤心。
她假装没有那条短信,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买了带着老爸生肖的漂亮怀表,甚至在妈妈的要求下和老爸通了电话,说了什么真的忘了,电话拨出去本身已经违心。
那天晚上游船,怀表差点从林稔很浅的衣服口袋掉进秦淮河,林稔后面的阿姨惊险地探手勾住表链末端交还给她,却奇怪地发现小女孩并没有很真心在笑。
……
林稔蜷缩成一团,抬起头。
窗户正对着的那片天空上,白云不知不觉跑掉了,烟味散掉了一点,客厅传来老爸不止的咳嗽声。
不太公平的回忆,林稔知道,只是讨厌一个人的当下能想起的注定全都是他的坏,这是人的劣根性。
林成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但也绝对不算一个坏爸爸。
林稔记得无数次因为小事被妈妈责骂后,老爸的“我知道小稔受委屈了”,记得儿时爬泰山坐在老爸的肩膀上悠哉地东张西望,记得为了拉住差点掉下水潭的自己而脱臼的大手,记得受到小提琴老师的不公平对待后在家里嗷嗷大哭,为自己据理力争出头然后潇洒退课的那通电话,记得老爸为自己的一次次荣誉真心实意骄傲的模样。
甚至,他永远在阳台外抽烟,是否已经算一种退让?甚至,那条让林稔终生介怀的消息,是否本意也不想让她看到?
人性永远复杂,他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共享着近一半的基因片段,血浓于水,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却仍然时时用粗粝的碎片割伤对方,默不作声又顺其自然地和解,用彼此支撑着走过的漫长岁月让伤口愈合结痂。
喉咙因长期未进水有点干涩,林稔吞咽了一下,捞起一旁的手机。
她点开了一个对话框,好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着,发送,快速熄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然后拉过了一旁的物理习题集开始思考。
————
“老爸,你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为了你的肺也少抽点烟。还有,去走廊左边抽烟吧,烟味有点呛了,我写不下作业。”
没用的,林稔知道,这么容易的话问题不会存在十年了都没有解决掉。
但再试着解决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