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星月漫》子飞鱼

6、月节 结为姻亲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庞允和宇文贲也达成共识，庞允三女庞敏之嫁与宇文豹二子宇文漠。
　　宴后第二日，宇文贲便着人送来男方庚帖。待庞家占卜问吉过后，宇文贲便亲自带人送来定亲礼。庞允让庞敏之出迎，宇文贲见了敏之，大赞她生的美丽娇柔，还不住口的感叹自己侄儿命好。
　　二地商定，三月后，卫地庞帅之女嫁与靖沂大都督之子为妻，辜月十七，便为大吉，靖沂即可亲迎，并就此公告天下。
　　作为回报，庞允当日便签出一纸调军令，命严彪领兵五万、运粮草十万，去往突厥与靖沂战处，以为增援。

　　这一日，庞遇之准备去敏之那里坐坐。敏之几日前即已知道了要出嫁的消息，虽然她的反应并无任何不妥，但庞遇之还是有些担心，怕她会想不开或就此结下心结。
　　走到庞敏之所住的暖香坞，只见这丫头背对着大门蹲在地上，拿着小铲子为身旁的花树松土。
　　“小蝶，拿剪子来。”刚走进去，敏之便柔声叫道。
　　庞遇之默默从小蝶手上拿过工具，也蹲在花树旁，将剪子递到敏之手上。
　　“姐姐……”庞敏之侧头接过，对遇之笑笑。
　　庞遇之也笑笑，看着庞敏之剪去一些新长出来的小枝道：“那日在法觉寺中，我们见到的那些花树长的都极好，我让人把他们挪过来些可好？”
　　庞敏之手一顿，继而说道：“不用了。我也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就不要麻烦了。”
　　“敏之，那宇文漠，据说也是风流倜傥，潇洒英俊的人物，二十二岁也算……”
　　“姐姐。我知道。”庞敏之打断遇之的话，接口道：“我认命。谁让我不知好歹，投胎时攀附于庞家，可却没有生在母亲肚里。”
　　“敏之！”庞遇之有些无奈，“不是你想的那般。母亲待你与遇城，都是和我们一样的。若是逸之没有定亲，这次联姻，便是让逸之去的。敏之……你……”
　　庞遇之看着敏之漠然转身进屋，话说到一半便生生止住了。
　　正要跟上，秦青快步走进来，在庞遇之身边道：“小姐，有请柬到。”
　　庞遇之看看秦青，又转头看着拾级而上的庞敏之，无奈说道：“敏之，那我过后再来，你先歇着吧。”
　　正要离去，庞敏之忽而问道：“大姐，逸之姐姐几时出嫁？”
　　庞遇之一愣，走过去扶住敏之的肩膀，捋顺着她半垂下的发丝道：“原说是要腊月的，只是定了你的日子，父亲便想着让她随你一起，也算是双喜临门。不过你放心，你要嫁的是靖沂二公子，地位声望都高于你将来那姐夫，因此嫁妆上，父亲断不会让你吃亏。”
　　“哦……”庞敏之不置可否的笑笑，扭头看了看秦青道：“姐姐快去忙吧。我会好好的。”

　　“敏之真的不高兴。”与庞遇之走出暖香坞，秦青低声道。
　　“唉……”庞敏之重重叹口气：“可是，还有什么办法……”
　　各诸侯国联姻，若非男女和离或男方休妻，嫁出去的女子，永远不得返回家乡。即便是两国之后交恶，兵戎相见，女方也不可归家。庞遇之心中实实有些替敏之忧虑。诸侯国间合纵连横，皆由形势所迫，将来靖沂与卫地交战也未为可知，敏之去了，可该如何自处？
　　略略收拾下心情，庞遇之问道：“找我何事？”
　　“师兄让我来找您，靖沂都城诏宁来报，一月前宇文漠随军出征，早已离开诏宁；其三弟宇文渊据说与人蹴鞠摔断了胳膊正在府中养伤，一直未见行踪。能动用得了靖沂暗卫护佑的人，近日没有在诏宁城中露面的，除了前来提亲的宇文贲，也就他俩了。”
　　“嗯。原来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庞遇之听后不觉惊讶，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靖沂使臣送来一张请柬，师兄现在陶然台等呢，我们这就过去吧。”

　　陶然台是庞遇之所住院旁的一件小小抱厦，离庞允的理政院和书斋都较近，为了更好的习学军政之事，庞遇之便将其挪了出来，以为平日处理政务所用。
　　凉穆早已在陶然台门外等候，见庞遇之走近，他便将手中的请帖交到庞遇之手中，沉声道：“宇文渊有请。”
　　庞遇之打开请帖，只见请柬内写着：“卫地月节灯会，恭请遇之小姐共赏。酉时三刻，府外恭候大驾。”
　　往信的末尾看去，竟然端端正正的盖着“宇文渊”字样的一方小印。
　　“我们也没要怎样啊，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庞遇之淡淡一笑，刚才便已猜到那宇文渊应是化名随使团来到卫地，而且那郭荣极有可能就是他。原想着要好好查探一番，或者还可能再戏弄他一下，可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要追狩一只猎物，可那小东西却在自己跟前儿打转儿，不跑也不离开，无趣极了。
　　“你曾得罪他，这次赴约，可要小心。”
　　凉穆有些担心说道。
　　“嗯，知道了。”
　　庞遇之走进屋内，忽又转身说道：“明日我去就行了，青青留守庞府。这几天父帅和宇文贲在咱们军中检视，谅宇文渊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怎样。”
　　“是。”秦青稍躬身领命，回头看了看一脸严肃焦虑站在原地的凉穆，微微叹息：果然是关心则乱。

　　第二日，便是卫地著名的月节。苍都城中，上至富绅巨贾下到平民百姓皆穿戴齐整，出门游乐。尤其是女孩子们，早好些日子前就已经开始打扮自己，以待晚上和男孩对歌。一整天来，街上都总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场面喜庆热闹。
　　月节被众人翘首以待，但庞遇之从来没有过过。自庞允定都以来，庞遇之就接管了苍都禁卫军，每到重大节日，禁卫军都必须全员集合，固守苍都，以防歹人趁势作乱。到了月节这一天，也便是她最忙的时候。过去几年，庞遇之总是坐镇城楼之上，只能遥遥看着耍龙舟，舞火龙，少男少女对情歌的欢腾景象。
　　如今宇文渊相邀共游月节，也是庞遇之平生第一次。

　　至傍晚，庞遇之走出庞府时，郭荣已经等在了门外。看到庞遇之出来，他笑容满面的迎上前道：“在下宇文渊，恭迎庞小姐大驾。”
　　庞遇之拱手回礼，淡淡道：“宇文公子这出戏，扮的可真是好。”
　　郭荣听到庞遇之的嘲讽不以为意，哈哈一笑道：“再好也躲不过庞小姐的法眼。此次来贵地为家兄选妻，按规矩我这做弟弟的不便前来。只是在下一向不循规蹈矩惯了，因此，只能冒用叔父身边人的名讳，庞小姐莫怪。”
　　“哪里哪里，还请三公子莫要计较我卫地保护不周才是。三公子，请吧。”
　　庞遇之淡淡回应，举步向前走去。
　　宇文渊看着庞遇之的背影，不由得咬牙切齿。此次随宇文贲而来并不是任性之举，而是考虑到了卫地会对宇文贲多加防护，父王便让自己化名为随从以便深入实地了解卫地。没想到竟早早让庞遇之识出破绽。最近身边多了卫地护卫碍手碍脚，行事已难以随意。因此便和宇文贲商议，与其让卫地揣着明白装糊涂，倒还不如主动先说出来，毕竟双方将来也为儿女亲家，恐怕日后还会相见。
　　“三公子，怎么这么慢，您可要快些，一会儿对歌就开始了呢。”
　　庞遇之回头，笑对宇文渊道。
　　看着庞遇之笑的人畜无害的模样，宇文渊快步跟上，心中暗想，这女人心机深沉，手段强硬，虽然靖沂起初是想将这女人娶回去，可哥哥府中已有了好几房妾侍、也早就有心爱之人，那些女子，哪个是她的对手？这女人一旦去了，她还不得生吞活剥了她们？靖沂此次与卫地的买卖虽然有些吃亏，但是对哥哥，却是好处多多啊……
　　庞遇之自然不知这宇文渊心中的小九九，她带宇文渊在街市上转了转，看过了舞龙表演，不一会儿天便黑了下来。
　　走至颍河岸边，庞遇之买了两盏水灯，交到宇文渊手中一盏，边走边说道：“月节的规矩，若是你有什么愿望，便到这颍河中放一盏水灯，来年你的愿望就能实现。”
　　“真有这么神么？”宇文渊晃晃手中的灯盏，笑问道。
　　宇文渊从来都不相信神佛许愿之事，从小父亲便教育他们兄弟，想得到什么只能靠自己的双手，真刀真枪。他知道庞遇之和自己一样从小长于军中见惯了杀伐征战，却没想到她竟还这么幼稚。
　　“不相信么？”庞遇之笑笑看向宇文渊，蹲到河边，点燃水灯：“我也不信。但是我相信这世上总会有奇迹发生。”
　　庞遇之捧起自己的水灯，闭眼默默许愿。片刻后，她将水灯放入河中，看着其与众多灯盏汇合到一起，慢慢漂流远去。
　　庞遇之没有告诉宇文渊，过去那么多年，自己从来没有参与过盛大热闹的月节，只是在子夜过后，撤了城防戒备从城楼回家时，才顺路到颍河，燃起一直随身携带亲手制作的水灯，独自默默完成月节的一个小小环节。
　　“你许了什么愿？”宇文渊随着庞遇之的动作一起放走水灯，笑问道。
　　“愿卫地从此无战事，天下安定太平。你呢？”
　　“找到个漂亮女孩子嫁给我。哈哈。”
　　宇文渊笑笑，站起身来。
　　庞遇之从宇文渊眼中看出了躲闪，也并不加追问，淡淡回应：“那祝你心想事成。”
　　颍河边逐渐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对歌要开始了。
　　对歌由未曾婚配的少男少女参加，不成文的规矩是男孩儿站北岸，女孩儿站南岸，对歌时若是有顺了自己意的，男孩或女孩会点燃自己手中的烟花，若是对方也有意，那也将自己手中烟花点燃。卫地这种独特的相亲模式，不知成就了多少佳偶。
　　宇文渊听着对面女孩子已经开始唱了，忽然笑着调侃庞遇之道：“你也未曾婚嫁，怎么不去对歌？”
　　庞遇之眉头一皱，似是没有听到宇文渊的话，打量四周道：“这个地方人太多，一会儿便会围得水泄不通了，你是贵客，我得确保你的安全。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吧。”
　　宇文渊不置可否，笑笑随庞遇之而去。
　　一路上二人并无太多对话，庞遇之更是出奇的安静，只有问方答。将宇文渊送回驿馆，庞遇之便告辞离去。

　　待庞遇之走的远了，宇文渊敛了面上的笑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暗卫闪身而出，悄声报道：“回公子，还有人暗中跟随你们，似是庞家小姐的人。”
　　“可看清长相如何？”宇文渊转身进了大门，沉声问道。
　　“没有。”暗卫低头，复又说道：“其人身形十分迅速，警觉异常。主子恕罪。”
　　“算了，不过是保护她而已。不过竟连你也没见到面目，这可不得不防。你看那小子，是何路数？”
　　“依奴才看，此人并不像卫地军中之人。奴才于暗处和他过了几招，他出手杂乱毫无章法但招招致命，看来倒像是江湖中人。”
　　宇文渊默默思忖，这个女孩子，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且说庞遇之刚进入府中，就见凉穆带着几人迎了上来。庞遇之定睛一看，见他身后四人竟然是琅琊四宝。
　　这四人原是琅琊山中一宋姓樵夫之子，因山人目不识丁，当年给四个孩子取名即为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依序排下。因连年战乱，宋氏夫妇俱亡，大宝便带着弟妹们逃了出来。辗转来到卫地。当日庞允带兵作战，看见四个孩子流落街头着实可怜，便将他们收留了下来，时至今日，个个都已身手不凡。
　　这四人中，大宝能说会道，一目十行，巧言善辩，一手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二宝虽沉默寡言，但力大无穷，刀枪剑戟样样精通；三宝虽没那么大的力气，但轻功颇为了得，一柄短剑使的出神入化，长于近身肉搏，暗中护卫；四宝是一女孩儿，年方十七，擅轻功，擅用毒，前几月刚从南诏归来，常对外自称“蠹毒”。
　　见他几人跟来，庞遇之心下了然，拱手对着三宝道：“三哥，刚刚多谢了。”
　　刚刚便是三宝暗中护卫庞遇之，只见他伸手挠挠头，憨憨笑道：“嘿嘿，没啥没啥，这是应该的么。”
　　庞遇之笑笑正要说话，这时，年龄最小的宋四宝突然抱住凉穆的胳膊，瞥了眼庞遇之道：“若不是凉穆哥哥，我才不帮你呢！”
　　宋大宝一惊，狠狠瞪了四丫头一眼，拱手道：“四儿太不懂事，大小姐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
　　庞遇之笑着摆摆手，宋四宝为人善良真诚，可是因为一直都喜欢凉穆，早就把庞遇之当做了情敌，从来对她说话都没什么好脸色，庞遇之早就习惯了。
　　凉穆无奈，示意大宝等人将四宝带走，四宝虽并不甘愿但也撅着嘴离开了。送走诸人，凉穆便陪庞遇之往府内走去。

　　“你别总跟着我，也早些回去吧。”
　　庞遇之见凉穆一直在自己身后，转头说道。
　　“我是想问问宇文渊怎么你了。”凉穆不理，仍紧紧跟随。
　　“他能怎么我？我这不好好的。我们不过随便逛逛，连青儿都知道没有危险，你还让三宝跟着我，他们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
　　想想就生气，这凉穆，总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看护照顾。
　　“好了好了，你别气了，我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要不你就罚我跪搓衣板儿吧！”凉穆大义凛然道。
　　“我呸！”庞遇之转身指着凉穆道：“你以为你是谁啊，要想跪，找你自己老婆去。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凉穆看庞遇之动粗口骂自己，知道她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就嘿嘿笑着说：“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嘛。你也早点儿休息。”
　　远处一朵烟花突然灿烂绽放，光亮又瞬间消失，凉穆的脸庞在烟花的映衬下忽明忽暗的，看得好不真切。想起今日在颍河岸边的情景，庞遇之不由出声问道：“凉穆，你将来会娶谁？”
　　听闻此话，凉穆愣了片刻，低头与庞遇之对视。
　　庞遇之沉默片刻，低声道：“四宝那丫头喜欢你，谁都看得出来。”
　　“我跟她没什么！我只喜欢你！真的，我，我只要娶你……”
　　凉穆着急了，话都说不利落。
　　“我知道。”庞遇之打断凉穆的话，笑说道：“要不这样，若是我到了二十岁，还没人要，你也没喜欢上别人，那你就娶了我吧。”
　　不知怎么的，今日赴约，宇文渊问的那句“怎么不去对歌”，让她忽然周身都弥漫起了一股孤独冷清之感。
　　三年前尚厉还是军中要员的时候，父母便与其定下口头之约，到庞遇之十八岁，便将她嫁与尚琪。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尚琪欺压良善，尚厉反叛卫军，庞遇之也变成了个老姑娘，年届十八，仍然无人可嫁。凉穆——也许算是个好的人选。
　　听了庞遇之的话，凉穆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这是一个女孩子对自己的承诺么?
　　这……幸福未免来得也太快了吧……
　　嘿嘿傻笑两声，凉穆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看着凉穆这傻样，庞遇之突然警醒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傻话，马上改口道：“算了算了，看来你也不愿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不不不，”眼见庞遇之转身欲走，凉穆忙堵住她的去路，大声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可不能食言。我告诉你，到你二十岁那一天，我凉穆定带着八抬大轿来娶你。就这么说定了，就这么定了！”
　　凉穆不待庞遇之说话，拽起她的手与自己打了个对掌，说着话便飞快的跑了出去。
　　庞遇之无言低头转身，不知为何，今天自己竟然这么反常。庞遇之啊庞遇之，你可知道你刚刚都说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