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星月漫》子飞鱼

5、设宴 笑面相对

　　紫云堂，历来便是庞允款待来宾所用，南边有一个小而精致的戏台，供人玩赏取乐。
　　庞遇之作为主人，早早到了紫云堂，默默站在院子一角。如今靖沂高规格来访，此次设宴，自然将苍都城内士绅名流都请到了。看着下人们忙忙乱乱收拾场地，布置安排，大红灯笼挂起，桌椅上也都铺着艳色锦缎，虽然情知卫地与靖沂联合算是暂时有了靠山，但想到妹妹将要远嫁，庞遇之心头仍没有一丝喜气。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凉穆走近庞遇之，手伸到她面前晃晃，开口道。
　　“你怎么来这么早？父帅不是让你保护客人么。”庞遇之回头看看凉穆，又将视线放到场地中央。
　　“他们还用我保护？随便一个不相识的外人稍微靠近那宇文贲两步，他们都警觉的要死。”
　　“那也要小心，若是他们有一个人出了事情，再小的问题，也变成大祸了。”
　　“嗯，马涛在那里看着呢，我先过来陪陪你。哎，秦青呢？她怎么不陪着你？”
　　庞遇之皱眉：“我让她去叫母亲了。青青是你的师妹，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你不要总是觉得她应该保护我，她没有那个义务。况且，我也不需要保护。”
　　说毕，庞遇之举步欲行，不想再答理凉穆。不知怎的，听见凉穆说话，就想对他发脾气。
　　“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凉穆忙伸手拦住庞遇之，赔罪笑道：“我找你是有话说。”
　　“说。”庞遇之站住，仍是不去看凉穆。
　　“元帅应是会答应联姻吧？”凉穆放低声音，看看四周道。
　　他二人现正站在庭院一角，院子里人虽多，但这回廊当中的一个拐角处，周围又被矮树所遮盖，还算是僻静。
　　“与你何干。”
　　见庞遇之又想走，凉穆情急之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咬牙低声说道：“若是他们执意要你，又该如何。”
　　庞遇之一个趔趄，跌入凉穆怀中。嗡的一声，脑子里便炸开了。
　　随即，庞遇之大力推开凉穆，指着他嚷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么？”
　　庞遇之气极。她怎么能这么不小心，竟然与凉穆如此拉拉扯扯，让人看到了，可如何是好。
　　凉穆正待说话，突然听见身后一个笑坎坎的声音响起。
　　“哎呦，凉穆兄，我说找你不见，原来在这里私会美人儿呀！”
　　凉穆微不可见的皱眉，转身却是一脸笑容。
　　“呵，郭兄，怎么来的如此早。现下还没开宴呢。”
　　来人是靖沂使节团中一员，据说名唤郭荣，是宇文贲的亲随。
　　“小弟受王爷差遣，先来熟悉下场地座次，以免一会儿礼数不周。原是想着能与凉将军好好叙叙话，没想到却扰了将军清净了，小弟该死。只不知这位姑娘，可是凉兄的什么人哪？”
　　如今夜幕降临，天色已晚，刚刚郭荣走近时，也只听得庞遇之一声叫嚷，加之又被凉穆的背影所挡，并没看见真人。因此郭荣边说话，边微笑探身向前，越过凉穆，看向庞遇之。而入得眼帘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娇俏女子，却是一个身着软甲军服的少年，因其站在阴暗处，看得并不真切，只是觉得这少年眉目清秀，身量较小。
　　郭荣虽没看清庞遇之，可庞遇之看清了他，实实被吓了一跳。
　　这郭荣，竟然便是当日庞遇之在小茶肆中，见到的那桌神秘客人中面南而坐之人。也便是他，在庞遇之将要离开时，与其眼神交汇。只不过，较之那天的沉稳，现在他却多了一份戏谑和玩世不恭。
　　原来如此，庞遇之心道，这样也好，便不用我多费功夫了。
　　庞遇之清咳一声，从背光处走出来，淡淡拱手笑道：“在下庞遇之，不才于卫地军中任职。还没请教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郭荣听了，稍稍一愣，随即神情自若看向庞遇之：“幸会幸会。鄙人郭荣，靖沂虎贲将军帐下随侍。久闻少帅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终于得见，万分荣幸。”
　　说着，郭荣走上前来，略略躬身，向庞遇之抱拳行礼。
　　虽然他言语动作礼仪无可挑剔，可看在庞遇之眼里，却似有若无的有被调笑耍弄的感觉。
　　压抑住心下的烦躁，单手虚托起郭荣，庞遇之淡淡说道：“郭先生，马上就要开宴了，我们一会儿见。”
　　见庞遇之神情淡淡，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郭荣笑笑，拱手向凉穆告辞离去。
　　见郭荣走的远了，庞遇之皱眉若有所思道：“这人，只是虎贲王身边的亲随？”
　　“怎么……”
　　“当日我与青青去法觉寺的路上偶遇他，些微察觉他身边人都恭敬有加，他的行为做派，不像只是个侍卫而已。”
　　庞遇之放低声音，微动唇瓣，悄声道：“让咱们的人在靖沂打探一下。看看究竟有谁不在都城之中或近来未曾出现。这人要多加防范。”
　　凉穆点头，忽见庞遇之绽开一个笑容，向庭院中央招招手。抬头看去，只见庞遇城正对着姐姐挥舞手臂，跟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坐在一起，聊得正热乎。
　　“你终于让他来了？跟元帅说了没？”
　　凉穆丝毫不觉得惊讶，只是指了指门口，示意她元帅已经到了，正准备迎接虎贲王。
　　“没有，不过父帅应该也不会太介意。遇城毕竟是他的儿子么。”
　　说毕，庞遇之快步朝大门走去。

　　走至父亲身边，在门外略等了等，就看见远处迤逦来了几架装饰光鲜的车马，随从众多。
　　到了大门，为首的一辆车子稳稳停住，从车内掀帘而出了一位剑眉虎目，身材粗壮的虬髯大汉，跳下车子，哈哈笑着冲庞允而来。
　　“庞兄，哎呀呀，还让您在门口迎接，老夫着实不安呀！”
　　想必这就是虎贲王爷了。庞遇之噙着笑容站在父亲一旁，细细打量。这人年纪倒还不算老，威武强壮，笑容满面，行为举止中透着行伍之人的豪爽通达。
　　“您是贵客，自当礼数周全。遇之啊，这就是名动燕颖的虎贲将军！王爷，这是小女庞遇之。”
　　“宇文叔叔好！遇之久闻虎贲将军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三生有幸。请受小侄一拜。”庞遇之笑着迎上前去，躬身下拜。
　　“哎呀，这就是遇之呀！你的名头呀，我可是在靖沂都听说了，来来，好孩子，快起来。”宇文贲拉起遇之，笑着转头对庞允说：“庞兄，得女如此，父复何求呀！要是我宇文贲有这么个闺女，我倒宁愿用这王爷的位子去换了来。”
　　虽为恭维，这话宇文贲说的倒还有些真心。素来听说卫地有一位女将军，从小于军中长大，随父征战，文武皆不输男子。想自己那几个臭儿子，每日里就只知道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想来也着实羡慕这个庞允。
　　“这丫头受王爷如此厚爱，真是何德何能。丫头，还不赶紧请你虎贲王爷进去，晚宴就开始啦！”
　　“是。”庞遇之笑应着，做了请的手势道：“王爷，就要开宴了，还望您不嫌这里粗鄙简陋，尽兴才好。”
　　“好好好，一定，一定！”宇文贲与庞允哈哈笑着，相携走进了大门。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南面的戏台子上，仕女舞毕，杂耍小班便踩着鼓点儿登台，场面也算是热络。
　　庞遇之坐在父亲左手边，庞允右边便是宇文贲，二人酒意正酣。
　　向宇文贲敬酒毕，庞遇之坐下后便微眯着眼看戏台上的表演，似乎颇为入神，目光流转间，实际上关注的却是此次靖沂随行诸人。
　　靖沂诸人每人身边都有一二名卫地将官陪伴，主桌上，除了宇文贲和卫地将帅，只有郭荣坐于此桌，据说是为了贴身保护。
　　目光飘到最末一位的郭荣，庞遇之发现周围靖沂诸人有意无意的形成一个半圆，将其拢在中心，与宇文贲周边将官坐法相似。
　　庞遇之笑笑，让人拿来一个干净酒杯斟了满满一杯酒，又端起自己的杯子，举步走到郭荣面前。
　　“郭先生，此次来卫地，您一路颠簸辛苦。”庞遇之笑吟吟的道。
　　郭荣早迎着站了起来，行礼后道：“辛苦是有一些，但能领略卫地风土民情，也不枉此行。”
　　郭荣早已认出庞遇之，那日茶肆中，郭荣只是觉得这女孩子气质超群，却没想到她竟是自己来此的头一个目的。
　　“郭先生，好不容易来一趟，若您不嫌弃，遇之愿代做向导，带您四处转转。卫地虽不及靖沂繁华富庶，但可看的景致，还算是有几处的。郭先生，您喝了这杯酒，咱们也算交个朋友。”说着，庞遇之将酒杯端向郭荣。
　　郭荣笑着伸手，眼看就要接到茶盏了，却不料庞遇之先撒了手，杯中烈酒朝着郭荣方向倾泻而出，瞬间，酒杯便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时间周围一片寂静。

　　“哎呀，都是遇之不好，郭先生，您没事吧？”
　　快速扫了眼周围，庞遇之迅速堆起惶恐表情，拿出方巾，替郭荣擦拭溅到身上的几滴水渍。
　　“没，没事。”郭荣暗暗咬牙，刚刚一时大意，以为她好心敬酒，却没想到这个小妮子竟然还有这手。
　　“哎呀，都擦不干净了呢。”
　　庞遇之只顺手抹了一下，就轻咬嘴唇皱起眉头，转头对注视着他们的庞允和宇文贲道：“宇文叔叔，都是侄女儿不好，将您爱将的衣服弄脏了。郭先生，小女子给您赔罪。”
　　说着，庞遇之分别向宇文贲和郭荣福身。
　　宇文贲正要张口说话，庞允抢在前面道：“哎呀呀，宇文兄，你看看，我这个丫头，总是毛手毛脚的，让我头疼的不行。这个丫头可不能嫁了去，不然得给您家添多少乱子呀！遇之，你个死丫头，还不给宇文叔叔敬个茶陪个罪。各位请安心用餐，别扰了大家的兴致啊！”
　　随着庞允话声落下，虚惊一场的众人又恢复了刚刚的热闹。
　　庞遇之心里一惊，感情他两人刚刚在谈这个。随即笑着斟了茶给宇文贲道：“叔叔喝了这茶，就别气小侄了。小侄这就亲自带郭先生去换了衣服。”
　　宇文贲接过茶碗儿，深深看了眼庞遇之，眼光又扫过郭荣，却只转头对庞允道：“唉……好吧……你呀……”

　　敬茶毕，庞遇之引着郭荣出了紫云堂的大门，向东侧阁楼走去。

　　庞遇之引着郭荣出了紫云堂的大门，向东侧彩妆阁走去。彩妆阁原是为了戏子们表演前换衣上妆、表演中落脚所用，因今日请的宾客众多，便临时用了来做宾客暂时休息之处。
　　庞遇之前面走着，头也不回的说道：“先生，我已让丫头去拿了干净衣服来，先生在彩妆阁略等等就好。”
　　“好，麻烦小姐了。”
　　郭荣淡淡应了声，也不多言语。其实刚刚庞遇之泼出的酒，绝大多数都洒到了地上，身上只是稍溅到了一点。如今天气还算暖和，一会儿也便干了，原是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他倒是很好奇，这位大小姐究竟要干什么。
　　二人走进阁楼，因不时会有客人到这里来歇歇，阁中一应座椅茶点洗漱用具倒还齐全。守门的小子看见庞遇之进了来，赶着上来叫着“大小姐”，慌忙往里让。
　　“小吉呀，小间儿赶紧给这位郭先生腾出来，这位先生可是贵客呢，你万万不得怠慢了知道不？”
　　这小吉原就与庞遇之熟识，听她语带调侃，便也笑着说道：“大小姐吩咐的事儿，咱哪样没给您办妥过？里面就有专为您预备的小间儿。小姐请！”

　　庞遇之看着小吉夸张做着请的手势，便也略略侧身，伸手请郭荣先进。
　　“不敢，大小姐您先请。”郭荣止步。
　　庞遇之笑笑，也并不多谦让，走进屋内随意捡了一张小方墩坐下。
　　“郭先生气宇轩昂，风度卓越，遇之颇为欣赏，不知您在靖沂何处高就？”
　　“不敢，在下只是虎贲王爷座下随从。那日茶肆小姐见到我们时，我们是查看下苍都周边情况，以确保王爷万无一失。希望小姐不要介意。”
　　郭荣不慌不忙的随庞遇之走进屋内，既然她已经发现了他们，那便直说好了。各地派出高规格使臣，都会有人事先探路，这早已不是秘密。
　　“当然，王爷的安危至关重要，卫地也会尽全力保护王爷的安全。先生放心。”庞遇之马上笑着保证，又说道：“郭先生，在下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说了却只怕先生笑话我见识浅薄。”
　　“大小姐但说无妨。若是郭某恰好略有所知，定当相告。”
　　“请问您靖沂，侍卫也有等级之分么？”
　　“嗯……是有些分别的。”郭荣斟酌下道：“我们靖沂都城诏宁，其实制度规矩与卫地也相差不远。在下不才，算是贴身护卫。”
　　庞遇之眨眨眼，手撑住下巴，手肘抵在面前小桌上道：“哦，那若是您这样的贴身护卫，是不是身边也得有人护着您的安全呀？”
　　看着庞遇之面前烛光忽明忽暗，映着她的脸也阴晴不定，郭荣看不出此时她究竟是何心情，只是想着刚刚吃瘪时，暗中守护的侍从差一点儿就要抢将过来，这些动作，肯定早已经落入了庞遇之的眼睛。
　　郭荣咬牙，自己竟然栽在了这个小女人手里，而且还输掉了让她嫁入靖沂这盘棋。刚刚庞老儿那番话，已让这女人化险为夷，靖沂所说要求娶的只是他的女儿，可除了庞遇之，这庞允还有两个女儿。
　　郭荣暗自咒骂一声，当日听人说这庞遇之多么有勇有谋，他还暗自好笑，觉得不过是个小女子在军中狐假虎威而已，又看见她和那凉穆二人于背阴处打情骂俏，更是疏于防范，现在想来，真是愚蠢。
　　“怎么了，郭先生？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呀……”庞遇之看看门外，站起身笑道：“若如此，那就算了。外面丫头给您把衣裳送来了，您换好了就去那边吧。”
　　庞遇之微伸手一揖，缓步就要走出去。到了门口，状似不经意的，庞遇之抬头叹道：“为了郭先生，竟然出动暗卫。郭先生这侍从，应是当的安稳呀。”
　　郭荣一惊，抬头却只见庞遇之一个转身远去的背影。怎么会……这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耳力？！
　　庞遇之转身之际明显看到了郭荣的惊讶，若是他能矢口否认，这事儿也便是自己瞎猜，若是现在这个表情，那，这个郭荣，的确应好生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