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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他认了 他就是喜欢她 他认了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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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的第一个傍晚,三个人又聚在修车厂里。
夏天的尾巴还留着点余热,蚊子嗡嗡地绕着灯泡转。
刘铭寅蹲在门口抽烟,秦野靠在一辆拆了一半的摩托上喝啤酒,季淮坐在工具箱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谁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最近成了常态。
以前聚在一起的时候,话多得能吵翻屋顶。现在好像说什么都没意思,不如就这么待着,至少旁边还有个人。
秦野把空啤酒罐捏扁,随手扔进角落的纸箱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突然开口:“你们说,漂亮国那边现在几点?”
刘铭寅吐了口烟:“比咱们慢十几个小时吧。应该是上午。”
“上午……”秦野嘀咕了一声,“羽哥这会儿在干嘛呢?”
没人回答。
季淮手里的扳手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我前几天修车,有个碎渣子崩进眼睛了。”
秦野和刘铭寅都看向他。
季淮没抬头,继续转着扳手:“就一个小铁屑,芝麻那么大点。当时疼得我眼泪都飙出来了,整整两天没敢睁那只眼,看东西都是花的。”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就想……我他妈这点小东西都疼成这样,羽哥那眼睛……被刀刺进去,那么深一道口子,还要做手术,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陈竞羽在经历什么。
每次稍微一想,心里就堵得慌。
季淮的眼睛是疼,是涩,是一直流泪,是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洗一洗。
陈竞羽那个,是刀。是扎进肉里、伤到神经、要做无数次手术的伤。是现在都还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光的伤。是一辈子都可能好不了的伤。
季淮想起以前,陈竞羽骑着那辆黑色机车,在他们面前耍帅。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笑,说:“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
那时候他眼睛多亮啊。
现在呢?
秦野把视线移开,看着地上那些斑驳的油渍。刘铭寅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烟雾在面前慢慢散开。
季淮低着头,扳手在他手里转得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来。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想他在经历些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想他一个人在那边,话也听不懂,人也不认识,躺在病床上,眼睛疼得要死,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他妈……”难受啊。他没说完,但另外两个都听懂了。
那种感觉他们都有。
白天忙起来还好,一到晚上,那些念头就冒出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想他在那边好不好,想他眼睛疼不疼,想他一个人怎么熬过来。
秦野把第二个啤酒罐捏扁了。
刘铭寅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上。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秦野先开口:“别想了。想也没用。”
季淮站起来,走到那张照片前面,盯着上面的陈竞羽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他,”他说,“但我想让他知道,他还有我们。”
秦野抬头看他。
季淮没回头,继续说:“他那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以前是这样,现在肯定也是。他一个人在那边,肯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受着。可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我们。就算帮不上忙,他也得有个人说说话。”
刘铭寅抽着烟,没说话,但眼睛也看着那张照片。
秦野站起来,走到季淮旁边,也盯着照片看。
“那就去找。”他说,“咱们攒钱,攒够了就去。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为止。”
刘铭寅把烟按灭,也走过来。
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张扬的少年。
修车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刘铭寅看着照片里的陈竞羽,在心里想:
羽哥,你他妈快点好起来。
我们还等着你回来,跟我们一起喝酒吹牛呢。
眼睛里的沙子,疼一下就过去了。
可你那个,是刀啊。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我知道,你一定在熬。
你一定要熬过去。
我们还在这儿等着你呢。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又在修车厂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提走的事,就那么坐着,偶尔喝口酒,偶尔说两句没意义的话。
临走的时候,季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修车厂里昏暗的灯光。
他想起以前,陈竞羽也常在这里。那时候他眼睛还是好的,脾气还是冲的,说话还是损的。他靠在机车上,漫不经心地听他们扯淡,偶尔插一句嘴,能把人气得跳脚。
那时候多好啊。
现在那家伙一个人在漂亮国,疼得睡不着的时候,连个骂他的人都没有。
季淮低下头,把修车厂的卷帘门拉下来。
“羽哥,”他在心里说,“你他妈快点回来吧。”
“别一个人扛着了。”
一天手术做完的夜晚,陈竞羽本来已经躺下了,右眼那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红色,像被人撒了一盆血。
他伸手去捂,指尖碰到眼睑,又烫又肿。
那种痛不是持续性的,是一波一波的,涌上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他咬紧牙关,翻身坐起来,手撑着床沿,他想忍过去,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等那股疼慢慢退下去。
可是这一次,它不仅没有退,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就像是要把他整个右眼从眼眶里挖出来。
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滚烫的。
他眼前发黑,左眼也看不太清了,整个世界都在晃,扭曲的,变形的。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床,他只知道他的额头撞上了墙,撞击带来的钝痛盖过了眼睛里的尖锐,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解脱了。
他撑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额头上有热流顺着脸颊滑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全是血。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又睁开,左眼的视线被血模糊了,右眼还在纱布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着没动,血还在流,从额头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病号服上,洇开一片暗红。
那个口子裂开了,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淌进眼睛里,和眼泪混在一起。
后来有人进来了。护士还是医生,他没看清,他只看见一片白色的影子,还有惊惶的声音。
有人扶住了他,有人用布按住了他的额头,有人在说话,语气急迫,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被扶回床上,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碰到枕头,软软的。
右眼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一些了。额头上的伤口被处理了,纱布贴上去,凉凉的。
他闭着眼睛,有人用棉签擦掉了他脸上的血。有人在旁边问话,他不想回答,也没有力气回答,他就那么躺着,任由他们摆弄他的身体。
当陈竞羽再次醒的时候,灯被调暗了,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黑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他又摸了一下右眼的纱布。
他放下手,看着天花板,他忽然想,他刚才是不是真的撞墙了?还是那只是他的想象?
可是额头上的纱布告诉他那是真的,右眼还在隐隐作痛,也在告诉他那是真的。
有人正在值班室写下他的记录,那上面有一行字,写着“患者情绪不稳定,有自伤行为,建议转心理科”。
他咬着牙,舌尖抵住上颚。他想找点什么东西来压住那阵现在淡淡的疼痛,可他抓不住任何东西。
视野里只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护士进来过一次,问他要不要止痛药。
他摇头,他不想再吃那些药了。那些药让他昏沉,让他分不清白天黑夜,让他总是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梦到右眼看不见了,梦到她走了,梦到他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很大,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喜欢吃那些药。
姜源那天来得比平时早。他想着陈总眼睛还没好透,换药的时候总是不太配合,护士跟他说陈总不太爱说话,他想着自己早点去,也许能帮上点什么。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竞羽正坐在床沿上,右眼蒙着纱布,手里拿着手机。
姜源说:“陈总,早上好。”
他没有抬头。
姜源走过去,把带来的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护士说您今天的换药时间在十点,我提前过来……”
他的话顿住了。他看见他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口,不深但很长,像被东西划过。
他问:“陈总,这是什么。”
陈竞羽说:“没事。”他没敢多问,但目光一直在那道伤口上徘徊。
然后他绕到另一边,想帮他倒杯水,低下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垃圾桶里沾着血的纱布。
那些纱布被揉成一团,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纱布上洇开,显眼而刺目。
他站在那里,拿着水杯,看着那团纱布,又看了看陈竞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源放下水杯,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陈总,”他的声音很轻,“您的额头……”
他抬起头看着姜源,左眼的目光平静如常:“怎么了?”
姜源伸手指了一下他额头上方,纱布和皮肤交界的地方,那里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应该是伤口重新崩开,血透过纱布渗了出来。
姜源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
陈竞羽抬了一下手,碰了碰额头,指尖触到那片湿润的红色,放下了手。
“没事,可能是伤口裂开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姜源低下头。他跟了陈竞羽很久。
他没见过他这样,坐在病床上,右眼包着纱布,额头上又添了新伤,血迹渗出来把纱布染红,他还说“没事”。
陈竞羽注意到了姜源的沉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着脸,红了眼眶。
这么久了,陈总的情况还是不太好。
他看着姜源沉默了一会儿,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往姜源那边推了推。
他站了一会儿,把情绪压下去,把那张纸巾攥紧在手心,低声说,“我帮您叫护士,重新包扎一下。”
陈竞羽“嗯”了一声。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在走廊上,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他抬手擦了一下。
姜源每天讲笑话给他听,自己身边的故事没了,就去上网搜别人的故事。希望他的陈总调整情绪,快点好起来。
没想到旧伤没好,还添了新伤。
姜源在心里想:都怪我没照顾好陈总。
他抬手又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护士站的门。
护士对姜源说:“他需要看心理科,他自己不愿意去。你是他家人吗?你要劝他。”
姜源想着陈竞羽在国内的家,那个家里有一个只会打他的父亲,一个想管管不到他的奶奶,一群知道他出了事却赶不过来的兄弟,还有一个刚跟他说完分手的女孩。
一个都没有来,一个都不能来。
护士又说:“病人的情绪状态不太稳定,有自伤行为,建议转介心理科做评估,但他一直不肯配合。”
姜源点了点头。
陈总那么傲娇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去看心理科。
他不是那种会把心事袒露出来给别人分析的人,或者说他这种人,根本不适合看心理医生。
医生坐在那等着他说话,他却只会发呆。
姜源回到病房,发现陈总不见了。他想起护士说过的:“病人经常去天台。”
护士们愈发觉得他心理不正常,才让姜源赶紧安排心理咨询。
天台上风很大,城市在脚下铺开,陈总站在边缘,手扶着栏杆,风吹得他的病号服贴在身上。
他站在那里,想:从这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这个念头,在他第一次站上这个天台的时候就在了,在他右眼疼得想撞墙的时候就在了,在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就在了。
他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姜源推开门,看见陈竞羽站在栏杆旁边,背对着他。
姜源站在门边,看着他,看得眼眶发酸,然后他无声地退回去,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声音。
姜源怕自己喊了他一声的话,陈总或许连天台都不愿意来了。
至少他现在除了病房,还有个可以待的地方。
姜源觉得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联系心理医生。他也怕陈总在天台站久了,会有轻生的念头。
他想着,如果跳下去,就再也看不见她的脸了。
她大概不知道她在他心里有多重,重到能把他从栏杆边缘拉回来,重到让他在每一次走到边缘的时候,又走回来。
他站在天台边缘很多次了,每次都会想起她。
想起她的脸,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有一次半夜给他打电话,说她做噩梦了。
他认了。
他就是喜欢她。
喜欢到可以不要命,不要脸,不要那点可怜的自尊。
喜欢到被她看一眼就缴械投降,被她哭一下就心碎成渣。
喜欢到挨一百次骂,眼睛疼一千遍,也想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