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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你也要把我打碎吗   病房里 ...

  •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陈竞羽躺在病床上,右眼依旧蒙着纱布,左眼紧闭着,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床单,又慢慢松开,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他正站在一片废墟的中央。
      灰白色的天空,脚下是破碎的瓷砖和散落的陶瓷碎片。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从废墟的另一端传来,清晰:“陈竞羽,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他抬起头,看到郑槡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枚碎片。
      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你就是个骗子。你说不要让我受伤,可是你把我推开了。你说你会回来,可是你走了。”
      她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在他面前,抬手,把那枚瓷片抵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那股锐利透过衣料落在他皮肤上。

      “你把我做的娃娃打碎了,你也要把我打碎吗?”她说。
      他低声说:“我没有。”
      她手里的瓷片往前送了一点,破开他的皮肤,疼痛蔓延开来,他没有躲,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道伤口慢慢渗出血来,然后伸出手,想要碰一下她的手。
      但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动。远处的建筑塌陷下去,脚下的瓷砖裂开纹路,碎片飞溅起来,她脚下的地面先裂开了。

      她往下坠去,他往前扑过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护住她的后脑。
      碎块打在他的背上、肩上,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把她按在怀里。
      他感觉到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风声和崩塌的声响。

      “陈总!陈总!”
      现实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陈竞羽猛地睁开左眼,视野里是病房的白色天花板和摇晃的灯光,姜源正站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陈总,你醒了?你出了好多汗……”
      陈竞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左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的目光缓慢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确认那些碎片和废墟都不在这里,确认她也不在这里。
      他缓缓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指干净,没有血,没有握过任何碎片。
      他下意识去碰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只是病号服布料。

      他放下手,声音沙哑地开口:“……她没事吧?”
      姜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在问谁:“她没事。她在国内,好好的。”
      他依然在想,如果那不是梦,如果她真的来了,然后转身走了,他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把她留在那里。可她还不知道他有多想见她,他也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真正地走到她面前。

      手术后的第二天,主治医生来查房。
      主治医师是姜源花重金请的华侨。
      他翻看了陈竞羽的检查报告,又用仪器仔细检查了他那只受伤的眼睛,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放得平缓温和:“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视神经周围的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目前你的视力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这种状况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他合上病历本,抬头看了陈竞羽一眼,“另外,情绪上的稳定对恢复也很重要。过度焦虑、紧张、或者长期的负面情绪,都会影响血液循环和神经修复的速度。你要注意调整自己的状态,尽量保持平稳的心态。”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很多事,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等你稳定下来再处理也不迟。”医生又补充道。

      陈竞羽靠在床头,右眼依然蒙着纱布,左眼落在医生身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医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叮嘱了几句用药和休息的注意事项,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源突然接到季淮打来的电话,那次在郑槡店里,他留了个电话号码给她姑妈,是方便打钱的。
      现在看来,已经在他们那传开了。

      “喂?是羽哥朋友吗?羽哥呢?他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们找了好几圈了,他到底在哪儿?伤得怎么样?你跟我们说句实话,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急得要死。”季淮那边着急疯了。
      姜源听到那边的声音带着疲倦和焦灼,然后说:“他在国外治疗,手术做完了,正在恢复。他让你们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季淮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一声不吭就跑了,电话关机,消息不回,我们连他伤成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跟我说不用担心?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你让羽哥自己接电话!”
      听闻,陈竞羽抬头看了姜源一眼,姜源都不知道怎么应付了。陈竞羽示意姜源过来,姜源俯身在他耳边,听见的是:“告诉他们,我没死。”

      姜源直起身,然后说:“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他说让我转告你们不用担心,他没死。”
      季淮声音又炸掉了:“什么死不死的?谁问他死没死了?我们要他回来,好好的回来。你告诉他,我们不管他在哪儿、在干什么、变成什么样了,他只要回来就行。好好的回来。哪怕眼睛看不清楚了,哪怕走不动路了,哪怕他以后什么事都干不了了,他也得回来。别跟老子说什么死不死的。”
      姜源拿着手机,安静地听他说完。

      陈总,也是有很多人等着的,所以,陈总,你要快快好起来。

      不止是他一个人在担心他的陈总,淮显的小伙伴也在惦记他。姜源心中萌生了感动:“好。我会给他说的。”
      “你让他回个消息,”季淮说,“哪怕只发一个字也行。别让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都陪着呢。”
      “好。”姜源说。
      挂了电话之后,姜源搬了张凳子坐在陈竞羽旁边,轻轻地开口:“陈总,你朋友打电话来了。他们说……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现在什么样,他们要你回来,好好的回来。”
      陈竞羽点点头,还是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他也怕回去见他们的,已经不是那个曾经的陈竞羽了。
      他怕自己变了样,怕自己没了自信,怕自己没有勇气站到他们面前,站到她面前。

      远在淮显的那边,季淮他们三个快急疯了。
      陈竞羽走的那天他们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秦野骂了一晚上脏话,刘铭寅抽了半包烟,季淮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们开始打听。
      打听他去了哪家医院,打听他眼睛怎么样了,打听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陈家的嘴严,什么都问不出来。问急了就一句“正在治疗,别打扰”。
      “操!”秦野把手机摔在桌上,“什么叫别打扰?我们是打扰吗?我们是兄弟!”
      刘铭寅把烟按灭:“人家不让问,你能怎么办?”
      秦野瞪着他:“那就不问了?”
      刘铭寅没说话。
      季淮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一会儿,秦野突然坐直了:“要不……咱们去找他?”
      季淮和刘铭寅同时看向他。
      秦野越说越来劲:“反正我最近没事,攒点钱买张机票,去那边找!不告诉陈家,咱们自己找!才多大点地方?著名医院就那么几家,一家一家问过去,总能找到!”
      刘铭寅皱眉:“你疯了?那是国外,语言都不通,你怎么找?”
      “找人翻译啊!”秦野一拍大腿,“实在不行用手机翻译软件!我还不信了,活人能让尿憋死?”
      季淮没说话,但眼神动了动。
      秦野看着他:“季淮,你说句话!”
      季淮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去是可以去。问题是,羽哥愿意见我们吗?”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陈竞羽那脾气,他要是不想见人,谁去都没用。他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就是不想被打扰。现在他们贸然跑过去,他会不会更烦?
      秦野挠了挠头:“那……咱们就不去了?”
      刘铭寅没回答,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季淮看着窗外,开口:“先攒钱吧。把机票钱攒出来。万一哪天需要呢?”

      另外两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三个人开始偷偷攒钱。
      季淮多接了几个修车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刘铭寅把烟戒了,省下来的钱存进一个专门的账户。秦野下班后去送外卖,跑到腿软。
      谁都没提这事,但谁都知道另两个在干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这钱最后能不能用上。也许陈竞羽过段时间就自己回来了,也许他根本不想见他们。
      可万一呢?万一哪天他真的需要,他们不能两手空空。
      那段时间,他们三个聚在一起的时候,聊的最多的还是陈竞羽和郑槡。
      “你们说,”秦野有一次问,“羽哥还会回来吗?”
      刘铭寅喝了口酒:“会吧。他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国外。”
      “那郑槡呢?”秦野压低声音,“他们还可能
      有时候他觉得,命运这东西真他妈操蛋。明明两个那么好的人,非要让他们经历这些。一个在医院里一个人扛着,一个在淮显的家里被关着,隔着半个地球,谁也见不到谁。

      而他们这几个兄弟,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专门用来“找羽哥”的账户里,钱一天天多起来。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用上。
      可他们还是继续往里存。
      他们赌的就是一个万一。
      万一哪天,陈竞羽需要他们。万一哪天,他们能把他从那个白色的牢笼里拽回来。万一哪天,他还能重新站在阳光下,和郑槡重新开始。

      郑槡没有把陈竞羽受伤的事告诉父亲。
      她好几次拿起手机,拨号键按到一半又退了出去。
      她知道爸爸身体刚恢复一些,如果知道她那天晚上差点出事、又看到陈竞羽替她挡了刀,他一定会连夜赶过来。
      她不希望他跟着担心,也不希望他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
      她只是每次在电话里说“我挺好的,店里没什么事,你好好休息”。

      姑妈拿到那笔赔偿金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副面孔。
      原本还嚷嚷着店里损失太大、要郑槡负责到底的人,第二天就收拾好了一个小行李箱,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连衣裙,站在店门口给邻居打电话:“哎呀,这不店里有点小意外嘛,我也没什么心情,就想着出去散散心,换个地方透透气,过几天就回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快要飞起来一样。
      宋絮她路过杂货铺,听到王婶在跟隔壁店主聊天:“哎,你知道吗?那郑晴结又出去旅游了。昨天走的,穿得可精神了,像是完全忘了店里之前出过事一样。”王婶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她拿了人家不少赔偿金,也不知道那钱到底该怎么分配。小姑娘在店里待了那么多天,差点出了事,现在倒好,她一个人拿着钱走了。”
      宋絮赶忙去店里看郑槡,陪着她整理货架,正在找时机。

      宋絮看到柜台上那张单子的复印件,一眼就看出数字不对。
      她拿着单子走到郑槡旁边,声音不高但清楚:“她多写了很多。门框根本没坏到那种程度,商品也没有丢了那么多。她填的那笔钱够她再出去旅游好几趟了。”
      郑槡没有抬头,继续擦着货架:“……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她签?”
      “我当时拦她了,她把我推开了,”郑槡说,“她决定的事情,我拦不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宋絮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单子,生着闷气:“你姑妈怎么这么过分啊?”
      “你被那几个人欺负的时候她不在,她连问都没有问过你一句,从头到尾只关心店里的东西有没有少。现在有人替她赔了钱,她倒拿得心安理得,还多写一笔出去旅游。这是人做的事吗?她是我见过最不讲理的人。”
      宋絮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她平时总是带着笑容,说话的语气轻快又随意。
      郑槡站在货架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抹布,轻声开口:“我想用我自己的钱,把那笔钱还给他。”

      宋絮看着她:“……那笔钱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郑槡说,“我可以慢慢攒。我平时没什么花销,我会去参加比赛,得奖金。”
      “那笔钱本来就不该是他的。他替我挡了刀,他什么都没做错,我不能让他觉得,他受伤之后还要被这样对待。”
      宋絮看着她,她伸出手,把手里的单子放在柜台面上,语气平了一些:“那我帮你一起算。把你姑妈多拿的那笔钱算清楚,我们一笔一笔地记下来,等以后慢慢还。你一个人攒不完,我就和你一起攒。”
      郑槡抬起头看着宋絮,像是看到了天使一般。
      郑槡很感动,自己身边还能有个她这样的好朋友。

      郑槡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张纸条,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陈竞羽,那些钱我会还给你,不急,等我慢慢攒,等你愿意回来的时候,我也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把你为我挡过的那一刀好好收起来,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还给你。那不是愧疚,也不是亏欠,只是想把那些我曾欠下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说出口的感激,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好好放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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