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漆》崎枝余

40、把表妹介绍给他？ 走廊尽

　　走廊尽头，郑槡的手机又响了。宋絮听见了，停住脚步，伸手从她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上又跳出姑妈的名字，这是第四次了。
　　宋絮看了郑槡一眼，她正靠着墙站着，红着眼，宋絮直接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喂，姑妈。”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接电话的不是郑槡。“你是谁？槡槡呢？让她自己听电话，货架到现在还没收拾完，她是不是不想干了？我这边电话打过去一个两个都不接，她到底什么意思？”
　　宋絮说：“姑妈，她不舒服，现在没法接电话。货架的事情，等她缓过来再弄，您也别一直打了。”
　　“不舒服？”那边声音提起来，“有什么不舒服的？看个店能有多累？我当年一个人看店的时候脚都站肿了也没喊过不舒服！她要是干不了就直说，别在这边拖拖拉拉的，我这边行程全乱了……”
　　“姑妈，”宋絮打断她，“她现在在医院，陪着朋友。昨晚店里出事的时候，她差点受伤。她现在情绪还没缓过来，您要是催货架，等她回去再说，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货架也不能一直堆着啊，万一有客人来了，看到地上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宋絮没有再说别的：“嗯，我知道了。等她缓过来再说。”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郑槡的口袋里。
　　郑槡靠着墙，宋絮站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货架要弄，但你不用现在去。等你好一点再说。”

　　郑槡是一路上哭着，被宋絮带回店里的。
　　“他把我做的娃娃也打碎了，”她的声音不高，“那个娃娃我做了很久。烧了两次才烧好，上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本来想重新做的，但是时间来不及了，我就想着，先给他看看，他不喜欢的话我再改。可是他没有看。他直接把它打碎了。”
　　“碎了很多片，我站在那儿看着，有几片滚到床底下去了，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想，如果他连那个都不愿意看一眼，是不是我真的不应该来。”
　　宋絮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开口。她把柜台上的东西推到一边，在郑槡旁边坐下来。
　　“我后来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早点去找他，他就不会那样。还是我不该去，我应该让他自己安静下来。可是我又怕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我怕他疼的时候没有人知道。”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你去找他是对的。”宋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去了，他才知道你愿意去。你去了，他才知道有人惦记他。他打碎娃娃，是他自己的事。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他推开你，是因为他现在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怕他以后都不让我去了。我怕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不接电话，也不看消息。”
　　“那你就隔一段时间发一次。”宋絮说，“发一条他就知道你还想着他。他不回也没关系，至少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

　　郑槡抱着宋絮，她的额头抵着宋絮的肩膀，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料，整个身体微微颤抖着，发出抽泣声。
　　宋絮一只手环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
　　就在这时，店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郑槡的身体猛地一颤，从宋絮肩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看到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哨的防晒衣，手里提着一个亮色的手提包，脸色铁青。
　　她刚从外面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和怒气，目光扫过店内大致整齐的货架，又落回郑槡身上，然后停在她旁边站着、手还搭在郑槡肩上的宋絮身上。
　　“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货架拖到现在还没弄完！你知不知道我临时改行程赶回来，就是因为你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倒好，在这儿抱来抱去的，干什么呢？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我看你是闲得慌！”

　　宋絮站在旁边，没有让开，没有松开搭在郑槡肩上的手。她看着姑妈，语气平静：“她身体不舒服，我刚陪她休息了一会儿。货架我已经帮她整理好了，您要是急着用，可以看看还有哪里不合适。”
　　姑妈目光转向宋絮上下打量了一下，语气依然尖锐：“你是她朋友？行，朋友好，那你也劝劝她，别整天哭哭啼啼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有点挫折就想不开，以后怎么得了？行了，你也别杵在这儿了，你先回去吧，我跟她单独说。”
　　“我不走，”宋絮说，“她今天状态不好，我陪她待一会儿。”
　　姑妈的目光冷了一下，像是她的好脾气已经用完了：“我说了让你先回去，你没听到吗？她今天必须把店里的活儿干完。明天一早我就要检查，拖把桶在后面，你——”

　　她看向郑槡，语气根本不算好：“去把地拖了。地板上还有脚印，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故意留着让我看？”
　　郑槡低着头，没有再回应，也没有争辩。她准备站起来去拿拖把。
　　宋絮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已经哭了一整个早上了。她昨晚差点被人打了，她男朋友现在躺在医院里，眼睛可能看不清楚了。她来这儿之前刚刚哭着从病房出来，您却一直打电话催她，催她整理货架。您进门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怎么样了，而是问她货架为什么还没弄好。姑妈，她不是您的员工，她是您的侄女，她也是会疼的人。”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亮色的手提包，脸色变了又变，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宋絮侧过头，看向郑槡。
　　她低着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了。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姑妈终于移开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分：“那你让她先把地拖了再说吧。”她没有再看她们，转身往里间的隔间走去。
　　宋絮没有再回话，只是把搭在郑槡肩上的手放下来，轻声说了一句：“你别动，我去拿拖把。”
　　她转身走向后面，怕郑槡自己抢着去做。
　　宋絮洗了拖把，打算帮郑槡做。郑槡却接过她手中的拖把，两人僵持着。
　　姑妈看不下去了，嗑着瓜子，有些不耐烦了：“行了，我只是让她拖个地，又没虐待她。”
　　宋絮感受得出郑槡那股拗劲，最终还是放手了。

　　宋絮站在柜台边帮她把散落的商品归位。
　　店门被推开时，风铃响了一声。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袖的年轻男人，身形清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环顾了一圈店内，目光最终落在郑槡身上，走到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你好，是郑槡同学吧。我叫姜源，是陈总助理，他让我过来一趟。”
　　她抬起头看着他。姜源神色也有些疲惫，凌晨对陈竞羽情况忧心忡忡，没太睡好。

　　“他让我来清点一下店里的损失。昨晚的损坏、货架、商品……还有门，他会全部负责赔偿。”他说着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张单子，放在柜台边上，“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列一个清单，我会尽快处理。”

　　“不用他赔。”她想凭自己把店里的损失还上。他替她挡了刀，受了伤。就连店里的损失，他都想替她包揽。

　　姜源看了她一眼，“这是陈总的意思。”

　　郑槡正要开口，里间的隔断帘子被人掀开了。
　　姑妈走出来，带有一番假客套：“哎呀，是来赔钱的？那怎么好意思呢……来来来，我看看，店里确实坏了不少东西，还有那扇门，被他踹了一脚，门框都有点变形了，这修起来可不便宜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张单子上。

　　郑槡站在原地，手里的拖把还没有放下，她看着姑妈接过姜源递来的笔，在单子上快速写下数字，动作利落。

　　店里的损失其实不大，几样摔坏的商品、一扇被撞变形的玻璃门。
　　但姑妈填单子的时候把数字写得比实际高出很多。
　　郑槡当时站在旁边，看到那张单子上的金额，惊讶地开口：“姑妈，我们没有损失这么多吧。”

　　姑妈当即就把郑槡推倒在地，郑槡没想到她使这么大力气。

　　姜源就在旁边站着，把郑槡扶起来，有些愤怒：“请按实际情况填写。还有，好好对待这小姑娘。”

　　郑槡知道这笔钱并不属于她，她知道他不应该承担这么多，她也知道姑妈填的数字远远超出了实际损失。

　　姑妈立刻换了副面孔，白送上来的钱哪里能不要，赔笑道：“小孩子乱说的，这就是实际情况。”

　　姑妈又瞪了郑槡一眼，没给好脸色。

　　姜源看出来这姑妈对郑槡不好了。他转头对郑槡说：“小妹妹，你开价。你诚实，我放心。”

　　郑槡只是大概估了个价，却不知道具体多少。她也当了一年多的员工了，这些进货价她还是知道的。

　　她正准备开口，就被姑妈拉走了。

　　“小槡啊，你今天的工作都没完成呢，快去啊。”她被推到杂物间，姑妈让她打扫卫生。

　　郑槡知道如果此时打开门出去说钱的事，姑妈肯定会更生气，到时候不止打扫卫生这么简单了。

　　她只能作罢，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多的钱还给陈竞羽。

　　姑妈把杂物间门关上后，继续跟姜源交谈。

　　“她还有工作要做，暂时不方便回答。这金额就是对的，她一个小孩子哪里知道这些。”姑妈又解释，死死咬住这“天上掉的馅饼”。

　　姜源自然知道这金额不太对，却不知道具体赔多少。从原来的基础上减少了个三万块。

　　姑妈苦笑着答应了。虽说减少了三万，但她还是拿了纯利润两万。

　　“……您确认这个数额没有问题的话，我这边会尽快安排转账。”姜源说道。
　　“没问题没问题，你们老板也是爽快人。”姑妈笑着应道。
　　姜源收好单子，又看了郑槡一眼。
　　郑槡知道自己没权利阻止姑妈，有损失的是她姑妈的店。
　　“那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姜源转身，走出了店门。
　　姑妈低头看了一眼单子，满意地收进口袋里：“行了，算是没白折腾一场。你去把门口也拖一下，地上还有灰。”她没有等郑槡回答，径直走回了隔间。
　　过了一会儿，地终于拖完了。
　　郑槡把拖把放回水桶边。
　　“你家那个小男朋友还挺大方的。”姑妈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姜源留下的单子，“这一出手就是一大笔，修门的钱都算进去了，平时应该也没少给你花吧？他家里做什么的？开公司的？我就说嘛，开那种车的人，出手肯定阔绰……”
　　她把单子叠好放进自己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包的表面。
　　姑妈看样子换了一副面孔，在柜台面对郑槡拉开椅子坐下：“槡槡啊，你那个男朋友，家里是做什么的？看起来挺有本事的嘛，助理都带着文件袋来的，排场不小。”
　　郑槡正把拖把放回墙角，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自己开餐厅。”
　　“哦，开餐厅的？”姑妈的眼睛亮了一些，“那也不错啊，现在餐饮行业挺赚钱的。他家里人呢？爸妈做什么的？”
　　“他爸爸做生意。”郑槡简短地答了一句。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姑妈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你看他手下助理做事这么利索，一开口就是赔钱，连价都不还，说明家里是有点底子的。”
　　郑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地拖完了，我先回去了。”
　　“急什么呀，再坐会儿嘛，”姑妈挥了挥手，“对了，你那个男朋友，他多大了？跟你同岁？”
　　“……比我大一点。”
　　“大一点好啊，稳重。长得怎么样？你们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郑槡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说。宋絮从旁边走过来，替她拿起了放在柜台上的书包：“她身体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去了。姑妈，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姑妈看了宋絮一眼，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追着郑槡：“那明天你再来，我问问你那个朋友的事。”
　　“对了，你表妹也快毕业了，性格比你活泼，长得也好看。到时候介绍他们认识认识，年轻人嘛，多交个朋友也好。”
　　郑槡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宋絮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你表妹活泼开朗，跟你不一样，会说话，会来事。”姑妈的声音从店里传来，“你那个男朋友条件这么好，你们要是处不下去了，让她试试也行，反正都是一家人。”
　　郑槡握着门把手，站在那里有好几秒，然后她轻轻推开门，迈了出去，没有回头。

　　宋絮没忍住哼了一声：“……你姑妈真是会挑时候。”
　　宋絮替她不平：“你怎么都不生气啊？她那样对你。”
　　郑槡只是笑笑：“她也不是故意的。”
　　但宋絮知道她心里是介意的，她只是不说出来，把那些情绪叠好放在角落，等它们自己落灰。
　　“她是不是一直这样对你？”宋絮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小时候在姑妈家住过两年。那时候我爸妈在重淅打工，没办法带着我，就把我送到姑妈家寄住。她家条件也不算差，表哥比我大两岁，正在长身体，姑妈说她要多给他补充营养。”
　　她顿了顿，“所以晚饭的时候，姑妈只给我夹素菜，我夹肉的时候，她会用筷子打我手背。”
　　郑槡的声音平淡：“有一段时间姑妈说我要减肥，晚上不让我吃主食。但我知道她是想把饭留着给表哥当夜宵。我饿着肚子躺在床上，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他们在看武侠剧，表哥在笑，姑妈在嗑瓜子。我躺在卧室里，听着那些声音，就想着……如果我成绩好一点，是不是她就会对我好一点。但她没有。”

　　宋絮没有接话，听着她说。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钥匙忘带了，按门铃没有人开。我以为他们出去了，就在门口等，”郑槡的声音很轻，“后来邻居告诉我，他们在里面，只是不想开门。我坐在楼梯上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他们要看电视了，才开的门。”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我以为我成绩好一点，他们就会对我好一点，后来我拿了第一名，拿回家给姑妈看，她只是扫了一眼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反正将来也是要嫁人的。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不是我的问题。是她不想对我好。但是我还是会听话。”她说，“因为如果不听话，就没有地方住了。”

　　宋絮看着她的侧脸，有些心疼她。
　　她认识郑槡这么久，只知道她成绩好，长得漂亮，懂事、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从来没有想过她曾经是那样长大的。
　　“你知道你姑妈为什么会那样吗？”宋絮拍了拍她的肩。
　　“因为你太好说话了。你什么都不争，她说什么你都答应，她骂你你也不反驳，她让你看店你就看，她让你拖地你就拖，她把你男朋友的赔偿款收了，你也没说一个不字。她不是不知道你难过，她只是觉得你没有脾气，所以不用在意你的感受。”
　　郑槡没有反驳，安静地听着。
　　宋絮语气放轻了一些：“我后来发现，你不是不会生气，你只是不习惯让别人为难。你总是先替别人想，把自己的想法放到最后。这样确实会让别人觉得很舒服，但也确实会让别人觉得，你好说话，所以可以不用太顾及你。”
　　宋絮的语气里没有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