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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分手 放过我也放过你   病房里 ...

  •   病房里的白炽灯亮了一整夜,现在天光透进来。
      陈竞羽靠在床头,右眼的纱布已经换过了,边缘干净,没有渗血。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昨晚稍微有了一点活气。左眼半睁着,望着窗外出神。
      陈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是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
      他径直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陈竞羽脸上的纱布,然后放下公文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回事?”他问。
      陈竞羽没有转头:“出了点事。”
      “我知道出了点事。我问的是怎么回事。”
      陈竞羽沉默了一会儿:“晚上有人闹事,我挡了一下。刀划到眼睛了。”
      陈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台,又移回来:“医生怎么说?”
      “……等消肿再评估。目前不确定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陈竞羽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语气里明显有些不舍:“……我会跟她分手。”
      陈迹的动作顿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小子之前这么喜欢那姑娘,为了那姑娘,年夜饭都不回去吃,还半夜爬起来写作业。现在是咋回事。
      他看着陈竞羽,表情没有变:“你决定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平淡了一些:“那就好。你现在的状况,确实不适合拖着她。她还在上学,你将来要反复复查,能不能看清楚都还不知道。你要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她考虑。”
      他斟酌了一下,然后才开口:“我朋友的女儿,许知夏,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一起玩过,她后来出国读书,前阵子刚回来。她家里人提起你几次,说她挺惦记你的。”
      陈竞羽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他哪里有什么印象。
      “那孩子性格好,家世也合适,跟你同龄,不会有代沟,”陈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现在这样,要是有人能在旁边照顾你,我也放心一些。”
      “她不用照顾我,”陈竞羽开口,“我也不会让她照顾我。”
      陈迹微微皱了一下眉:“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你的意思,”陈竞羽打断他,“但我不会跟她在一起,也不会跟别人在一起。”
      陈迹没有再反驳。

      姜源站在门外。
      他本来是想进来送点东西的,但走到门口时,他听到了里面那些对话——关于分手,关于许知夏。
      他本来是想着,陈竞羽刚醒,肯定没吃东西,顺路带一杯上来。
      但走到门口,他听到了那些对话。
      门被拉开,陈迹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姜源站在那里,没有转头看他。
      等脚步声远了,才轻轻推开病房的门,侧身走了进去,然后带上了门。
      陈竞羽还靠在床头,他听到开门声,微微动了一下:“姜源。”
      “……嗯。”姜源走过去,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没有说别的。
      他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哭过了。”陈竞羽说。目光落在姜源微红的眼角上。
      姜源没有否认,也没有抬头。陈竞羽的情况他了解了,他怕陈竞羽的眼睛好不起来。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闷:“……陈董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陈总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听到了。你真的要跟她分手?”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我的眼睛,以后可能一直看不清。现在右眼已经看不到东西了,左眼也是花的。医生说以后还要复查,不知道要多久。”
      “拖着她没意思,越久越难开口。”他必须要坚定一点,不能被轻易攻破。他怕心软就真的舍不得了。

      “你当时明明可以躲开的。”姜源看了当时的监控视频。
      “我不能躲。”陈竞羽很清楚当时的处境。若是直接踢掉那把刀,万一踢歪了,受伤的就是她。那一刻,他不敢赌。
      纵使有一身好技术,他也不敢赌。
      在那一瞬间,他不相信自己的技术,只相信直接挡在她前面的□□盾牌。
      “为什么?”
      “她就站在我后面。”他说。他说的“不能躲”,不是一时的冲动,是一种他早已经决定好的选择。

      那四个男人闯进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判断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看到那个胖子的手落在她手腕上,他冲过去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她不该被那种人碰到。

      那把刀刺过来的时候,他其实是可以避开的。
      他看到了那道反光,看到了那个胖子挥臂的轨迹。
      如果他往后退一步,或者侧身偏一下,那道刀刃就会擦过他的肩膀或者手臂,不会落在眼睛上。

      但是郑槡就站在他身后,她的肩膀抵着他的后背,如果再往后退,那道刀尖就会划到她。

      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他抬起了手,让那道刀刃的落点落在他的脸上,而不是越过他落在她身上。

      他躺在病床上,蒙着纱布,左眼望着天花板,想起那个瞬间,并没有后悔。

      他只是觉得,那刀要是划在她脸上,她以后看到镜子会难过。那刀要是划在她手上,她画画或者写字的时候会疼。
      他愿意自己扛着这道疤,也不想让她身上留一道。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没有去想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看清她的脸。
      他只是庆幸,那一刻她没有受伤。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站在那个位置上。

      一小时后,姜源去找医生了解后续事情。

      陈竞羽靠着床头,右眼依旧蒙着纱布,左眼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陈竞羽……”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点喘息,尾音有些发颤。
      她站在门框边,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有些散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平时温柔了。
      郑槡站在门口,开口:“……我来看你。”
      “不用看,”他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推到他手边。
      纸袋的开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是她自己做的陶瓷娃娃。
      她花了很长时间捏土、上色、烧制,本来打算等到他生日那天再给他,但她实在等不了那么久,她想让他现在就收到。
      “我给你带了东西……是我自己做的。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的,但现在给你也一样……”她的声音有些轻,“你看一眼,不喜欢也没关系,但你看一眼好不好?”
      她做的是,骑着机车的他。她知道,他很喜欢机车。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伸手去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个纸袋。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握在手里,然后松开手,任由它落在床沿。
      纸袋从床沿滑落,那个白色的陶瓷小娃娃滚落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碎片散开,就这么落在晨光里,棱角分明,安安静静的。
      郑槡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片。
      她没有惊叫,没有后退,也没有蹲下去捡。
      她以为他会喜欢的形状,一起碎成一地。

      她抬起来头,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你手疼不疼?”

      陈竞羽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口。
      他原本想了很多。那些伤人的、让她死心的、彻底斩断念想的话。

      “你知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有多累?”
      “你除了会让我操心还会什么?”
      “我这样都是因为你,你满意了?”
      他准备用这些话,让她恨他。让她觉得他不可理喻,让她觉得他无可救药,让她心甘情愿地离开他,再也不回头。

      这些话也许会让她很久陷入愧疚的状态中,他想,他有什么资格去困住她这么久。

      但他发现他说不出口,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
      所有准备好的那些刀子,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舍得?
      那是他的宝贝啊。是他从高中就喜欢得要命的人,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他可以对全世界狠,唯独对她,哪怕是在分手这一刻,也舍不得说出半句伤她的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地面上的陶瓷碎片在她脚尖前散落,她没有低头去看。
      “你的手也受伤了,我知道的。你昨天晚上……打了那么多人,你的手一定很疼。”

      她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外侧磨破了皮,几道细小的血痕已经结了浅痂。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陈竞羽没想过她会挽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知道你不想拖累我,”她继续说,一字一字很轻,“你推开我,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还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愿意陪你做检查,愿意等你恢复,愿意在你害怕的时候坐到你旁边。你推开我我也会回来的。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她说话带着哭腔,她蹲在他病床旁边,脸轻轻贴着他的手。

      他看着她,左眼能看到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她的样子他还认得。

      她已经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她不怕那些话,她只想知道他疼不疼。

      他抽开了他的手,声音冷冰冰的:“我只是单纯不喜欢你了。做手术的时候,很疼,那时候我就想得很明白了,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你。以前我对你的那些,都是假的。我只是很想看一下你们好学生被感动得不知所措的样子。”

      闻言,郑槡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一年多了,表达爱意的一直都是他,原来……程度不深吗。

      他又把话说得更绝了点:“喜欢你的代价太大了,我给不起。这段感情,我很累,很烦!你让我喘口气,休息会,可以吗!”
      郑槡流的眼泪更多了。他也逐渐红了眼眶。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他很喜欢她,特别喜欢。

      病房门被推开了。宋絮站在门口,看见郑槡蹲身在病床旁边,她快步走进来,拉住她的手腕,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郑槡并不想出去,奈何她还没消化完陈竞羽说的话,此刻还有点懵,就被宋絮拉了出去。

      玻璃门被他上了锁。他上锁的那刻,他听见了郑槡在外面说:“陈竞羽,你骗我的对不对……”
      她哭得很伤心,宋絮从来没见她这样子过。
      他隔着病房那扇玻璃窗,看见她站在门外,流着泪,用那样小心翼翼的眼神望着他。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第二眼。
      他听见她被宋絮硬拉着走远,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一刻,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
      右眼被纱布遮着,早已痛到麻木。左眼毫无防备地,决堤了。

      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冷血,说他没心没肺。他爸骂他,他面无表情。老师训他,他扭头就走。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从来都看不到他脸上有任何受伤的表情。
      不是不疼。是习惯了。
      那些话,他可以拿来刺自己,拿来伤害自己,拿来让自己更痛。可他做不到拿去刺她。
      她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伤害的人。
      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变了。
      变得会在意别人的眼光。不是在意那些人怎么看他,而是在意她怎么看他。
      变得会害怕。不是害怕打架输,而是害怕她受伤。
      变得会想未来。不是想自己怎么混,而是想能给她的未来是什么。
      现在,那个未来没了。

      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漂亮的情话。

      但他的喜欢,是实实在在的行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保护与付出。
      他把一个少年最赤诚的心、最滚烫的血、最宝贵的时光,甚至是对未来的所有莽撞的憧憬,都系在了这个叫郑槡的女孩身上。

      喜欢上她的时候,他真的,把一切都给了她。
      好的,坏的,骄傲的,卑微的,完整的,破碎的……所有他拥有的,他以为能给的,都给了。

      直到现在,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给的了,连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清晰的未来都给不了了,所以,他选择了放手。
      用最残忍的方式,收回自己残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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