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漆》崎枝余

30、女朋友大人为我行注目礼 又一天

　　又一天中午，阳光依旧毒辣。
　　陈竞羽还是准时来了，这回手里只拎着一个保温袋，没拿冰饮。
　　他记着昨天她说的“少买点，吃不完”。
　　还是那棵梧桐树下，还是那件黑色短袖，头发被晒得发烫，他靠在树干上，远远看到郑槡从教学楼跑出来。
　　她今天跑得比昨天快，到他面前时微微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看他。
　　她没先看饭，先看他。
　　看他被晒得泛红的皮肤和额角的汗，看他手里那个保温袋，看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的样子。
　　她看着他。他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整个人像刚从烤箱里端出来。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决定又被眼前的画面确定了好几分。
　　“陈竞羽。”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嗯？”
　　“以后你就别送过来了。”她说。
　　陈竞羽愣了一下，递保温袋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不是，”郑槡摇头，抬手指了指他额角的汗，“天气太热了。你每天中午跑来跑去，人还没到就先晒一身汗。路上来回也耽误你时间。”
　　“那点路算什——”
　　“我说真的，”她打断他，“你每天这样，我会担心你。”
　　陈竞羽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被晒红的皮肤上，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担心，喉结动了一下，才低声道：“这点太阳算什么，我又不是纸做的。”
　　“我知道你不是纸做的，”郑槡说，“可是你每次送饭过来，你说不饿，其实是因为热得没胃口。”
　　陈竞羽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当然知道她没说错。
　　这几天确实热得离谱，他每次送完饭回去都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晒干的海绵。
　　但那又怎么样？她胃还没好全，让她自己凑合吃外卖，他做不到。
　　“我说了，你胃不好，”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吃食堂就好了，”郑槡接过话头，“或者我学做饭，自己带便当来学校。这样你就不用天天跑一趟了。”
　　“郑槡——”高三是要学习冲刺的，这时候学做饭有点不妥当吧。
　　“而且，”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抬头看着他，语气认真，“你要是真担心我吃不好，你可以每天问我吃了什么，让我拍照给你看。这样你也能放心，我也不用看着你天天晒太阳。”
　　陈竞羽低头看她。她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眼睛清澈，里面只有对他的关心，没有半点推脱或敷衍。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几缕发丝拂过脸颊。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对她说不。
　　“……你说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每天拍照给我看。”
　　“嗯。”郑槡认真点头，“每餐都拍，拍完发给你。你检查。”
　　“吃不够量也不行。”
　　“那你定标准，我照着吃。”
　　“……行。”他把保温袋轻轻放在她手里，“今天的先拿着，不送就不送了。吃完告诉我。”
　　郑槡接过来，又抬眼看他。
　　“知道。”他伸手，不太熟练地拨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发梢，“走吧，进去，外面晒。”
　　她抱着保温袋往教学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她转身走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她知道她的陈竞羽是为了她好，但是她也要为他着想。
　　晚上十点过，晚自习下课铃刚响过。
　　陈竞羽靠在老位置那棵梧桐树下，手里转着车钥匙。他今天开了车，就是上次后悔没开的那辆。

　　夏夜的蝉鸣还没歇，他隔着一段距离，看到她背着书包快步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时，她微微仰起脸看他，带着一点跑过后的轻喘。
　　陈竞羽刚要开口问“胃有没有不舒服”，就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相机，举到他面前，歪着头说：“给你检查作业。”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相机小小的屏幕。
　　上面是她今天中午拍的照片，一碗清淡的虾仁粥，旁边放着一碟蒸饺，后面还有几张，是便利店的三明治，是食堂的青菜面。

　　他看得认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正要夸她两句“还行，算你听话”，视线却忽然顿住了。
　　翻到第五六张时，画面的主体变成了她，是她趴在课桌上睡午觉的样子，嘴唇微微嘟着，前排的阳光刚好落在她肩头，裹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再往后翻，是她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是她低头写作业时被刘海遮住一半的眉眼。
　　还有一张是她笑起来还没收住的表情，应该是被宋絮在某个瞬间抓拍的。
　　陈竞羽的手指停在相机上，画面定格在她被偷拍的那张脸上，他低声开口：“这些…”

　　郑槡一下被问住了，她其实自己都没怎么细看宋絮传过来的照片，随手就翻给陈竞羽看了。
　　此刻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低头看着屏幕里自己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把相机拿回来：“这是宋絮拍的……”
　　陈竞羽的手微微抬起，避开了她拿相机的动作，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郑槡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昨天午休，她趴在桌上睡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被拍过。“……不知道啊，可能是昨天吧……”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因为她发现陈竞羽的表情，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瞬不瞬。
　　然后他按了一下关闭键，把相机还给她，声音如常：“行了，午饭合格了。”
　　“回去把照片导出来发我，”他应了一声，把车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现在，该回家了。”

　　她跟在他身边往车方向走，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夏夜特有的气息。
　　上车后，他给她系好安全带，她转头想找个话题，就看到他在发动车之前，又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发动了引擎，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就是觉得，宋絮拍得挺好。”
　　郑槡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假装看车窗外的路灯。
　　他每次说话肉麻得很。她都不知道回什么。

　　一路上，他跟她说了很多话，毕竟才在一起没多久，他巴不得每天无时无刻跟她在一起。
　　她一一应着他的话，不让他的话掉地上。
　　等到郑槡上楼，陈竞羽还没走。过了十分钟，陈竞羽给她打电话来了。
　　“怎么了？”她温柔开口，声音带着不解。这不才分开吗？该交代的不是已经交代了吗？
　　他每天都会给她说一遍，生怕她记不住：多给他打电话，多吃点好吃的，不要委屈自己，多笑笑，他喜欢她笑。

　　他站在她家楼下，望着六楼那亮着的灯，有些得意地开口：“你开门看看。”
　　怎么又开门？上次是粉玫瑰，这次会是什么。
　　她还没挂电话，穿着睡衣，就去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愣在原地。
　　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木质果盘。
　　或许是她家客厅茶几太小了，这果盘真的跟她家茶几一样大。
　　里面满满当当码着各种水果。
　　切成星星形状的西瓜，剥好的荔枝整齐地围成一圈，芒果切成薄片卷成玫瑰花的形状。
　　哈密瓜和橘子交错摆着，中间还点缀着大颗的蓝莓和草莓。旁边附了一个小碟子，装着蜂蜜和酸奶，还有一盒切好的凤梨。
　　她真的被惊到了，没想到他又用老套路。
　　这次的又这么大，这么多。
　　“这是好好吃饭的奖励。”他很淡定，却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他这辈子就想对她好，就想只对她好。
　　这奖励怕不是有点太丰厚了哦。她都怀疑他的钱是不是风卷起来的。
　　“这些都是新鲜的，你早点吃了。”他觉得自己订得有些晚了，确实多了点。
　　他后悔了，应该订早一点的。
　　他话刚说完，他就听见她那边传来她家长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她姑妈。只听见那个声音说：“槡槡，这你订的？怎么这么多？”
　　她又不能说是她男朋友订的，只好说是自己订的。
　　陈竞羽听见了，不自觉笑了。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偷偷谈恋爱，被对象隐瞒。这种地下恋的感觉，他也是第一次体验。
　　因为他只谈过郑槡。
　　姑妈就在自己旁边，郑槡意识到自己不能跟陈竞羽多说话了。她小声地、用气声对着话筒说：“我先挂了，打字说。”
　　他明白了，那声音是经常来看她的姑妈。

　　他上了车，在车上等她消息。
　　果然，置顶的“Aaa亲爱的宝贝”发来了一条消息。
　　【姑妈说，水果很好吃。谢谢你，不过下次不要点这么多了。】
　　看见她说水果好吃，他嘴角翘起来。
　　她下一秒又发来一条。
　　【多少钱我转给你。】
　　每次一听见她说钱这个字，他的脸色总是不那么好看。
　　他是她男朋友，给她花点钱怎么了。
　　以前那个赵籽妤每天求着他理理自己，他给了她钱后，她就不闹腾了。陈竞羽都懒得搭理那种人。
　　郑槡却是那种你给她一个棒棒糖，明明棒棒糖不贵而且只是个简单的东西，她却非要还你两个苹果。
　　“你要是再转一次，我就再买一次。你要是转三次，我直接把那个水果摊买下来。”他直接发了语音过去。语气重了一点，他是认真的。
　　……郑槡相信他这位陈少爷，说过的话真的会干出来的。
　　“我说的不是玩笑。你真的再转试试。”
　　郑槡被他这语气堵得话都说不完整了，她对着手机一时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过了几秒她才发条语音过去：“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果盘吃完了吗？”
　　“还没。”
　　“先吃。别心疼钱的事。水果就是要吃的，放着会坏。你只要把它吃完，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郑槡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听到这里，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盘色彩鲜亮的果盘，最终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姑妈打包了好几份，准备拿给自己的孩子吃。毕竟这么多，这么丰盛，这么新鲜，这么好吃，必须多分享分享。

　　“……知道了。那我不转了。”

　　“嗯。早该这样了。快吃吧，我先回去了。”他跟她聊得忘我，一晃眼，时间都十一点多了。

　　“你还没回去啊？”她赶紧越过客厅，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真的有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那里，车子刚被启动。

　　她没想到他送她上来后，一直没走。她心里酸酸软软的，看着那车窗里的模糊的脸庞，想看清他。

　　收到她这条语音，他出车门，往六楼看。

　　小姑娘举着手机，笑着对他打招呼。

　　他妈的，怎么这么可爱。他情不自禁笑了，也朝那挥，回应她。
　　姑妈就在家里，郑槡也不敢大声说话。给他发了条文字，让他回去注意安全。

　　看见她这副可爱样子，他想逗她玩的兴趣愈发旺盛。
　　“不知女朋友大人能否为我行个注目礼呢？”

　　“那你上车吧，我看着你走。”

　　陈竞羽真的在她眼皮子底下走了，她回头看还在盛水果的姑妈。

　　姑妈只给她留了五分之一的水果。她都愣住了，明明特别多的，现在只有这么一点了。

　　那些水果，已经被姑妈分成了十多个盒子里装着。

　　姑妈摸摸郑槡的头，对她说：“这么多水果，你也吃不完。我带去给你表哥表妹也尝尝。”

　　虽说东西分享最快乐，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并不是很开心。
　　她对表哥根本没有什么愿意分享的心思，在她印象里，表哥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评论陈竞羽的事迹。

　　人有好奇之心，或许会夸大事情。但是表哥把那些话说得太难听了些。她现在是他的女朋友，现在品那些话，她心就越烦。

　　表哥之前在客厅还当着姑妈的面说，郑槡穿的不是什么名牌，连名牌都买不起。郑槡当时正在给他们家厨房拖地，不小心听见了。之后，她就不去姑妈家了。

　　但是姑妈对她还不错，她想赚钱为家里分担些压力。姑妈愿意让她来看守门店，只要每个月看满固定时间，一个月就可以给她一千块钱。

　　她对姑妈点点头。姑妈开心地笑了，很快就走了。连声招呼也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