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漆》崎枝余

22、第一次见面 高三百

　　高三百日誓师那天，淮显的太阳很大。
　　操场上，高三的方阵站得整整齐齐，红色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决战高考，百日圆梦”。
　　陈竞羽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旁边的季淮小声跟他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穿过操场，越过人群，落在看台上面的那块场地。
　　她在打羽毛球。
　　隔着这么远，他其实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那是她。她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看台的栏杆上，马尾扎得很高，随着她挥拍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跟她对打的是个女生，好像是她班上的同学，两个人打得都不太认真，球来来去去，慢悠悠的。
　　她接球的时候小跑两步，球拍挥出去，球没打过去，落在地上了。
　　她弯腰捡球，马尾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背把头发拨到耳后。
　　高三的方阵开始喊口号了。“百日拼搏，一朝圆梦！”“不负青春，不负自己！”声音震天响，陈竞羽的嘴一张一合，跟着念了几句，目光始终没离开看台。到后面，他都懒得念了。
　　季淮用手肘捅了捅他，“羽哥，看什么呢？”他没回答。
　　季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郑槡，识趣地没再问了。
　　陈竞羽把目光收回来，又忍不住看过去。她刚好接到一个球，球拍挥出去，球过了网，对面没接住，她笑了。
　　他在心里想，为什么不跟他打？他羽毛球打得这么好。
　　百日誓师的仪式还在继续，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
　　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在看她。她坐在看台的台阶上喝水，拧开瓶盖仰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喉咙动了一下。
　　他咽了咽口水，把目光移开。季淮又凑过来，“羽哥，你耳朵红了。”他瞪了季淮一眼，季淮嘿嘿笑了一下不敢笑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拿起球拍。这次她发球，球抛起来，球拍挥出去，球过网，对面接住了，打回来。
　　她没接住，球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她跑过去捡球。
　　陈竞羽看着这些细节，觉得自己有病。不就是打羽毛球吗，有什么好看的。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每一帧都舍不得错过。
　　誓师大会结束的时候，高三的方阵散了。
　　陈竞羽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还站在看台上在跟同学说话。
　　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她用手按住头发，侧脸在阳光里很好看。
　　季淮在旁边催他走了，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教学楼方向走。他在心里想，以后要让她跟他打球。
　　不，他要跟她一起打。她打球的时候马尾会晃，她接不到球会嘟嘴，她赢了会笑。这些他都要看，不只是隔着操场远远地看。
　　百日誓师大会结束后，高三的方阵散了。
　　陈竞羽没跟班级一起走，他穿过操场朝体育场那边去了。
　　她还在打羽毛球，跟宋絮。
　　他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阳光正好落在那片场地上，她跑动的时候影子也跟着跑。
　　宋絮先看见他的，朝他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打球。他走上台阶，站在场边，“加一个。”
　　宋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把球拍递过来，“我累了，你们打。”
　　“诶，宋絮。”郑槡才不想跟他打，之前打过一次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菜，他又是来蹂躏她的吗。
　　宋絮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陈竞羽，我们别打了。”郑槡叫了声他，带着些不愿意。
　　“我最近学的不错，就当是奖励成不成？”
　　她知道陈竞羽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再怎么拗也拗不过他。
　　她握着球拍站在对面，不说话，也不动。
　　他走到发球线，“你先发。”她没动。
　　他看着她，“怕了？”
　　她抿了抿唇，发球了。
　　球过来的时候他看得很准，轻轻一挑，球稳稳地落在她身后的界内。
　　她没接住，第一分就这样丢了。轮到他发球，球发过去她又没接住。
　　连续好几分，她一分都没拿到。他打得确实好，不是他自夸，他以前跟季淮他们经常打，季淮那种野路子都被他打得没脾气。
　　她这种打着玩玩的，根本接不住他的球。
　　他看出来了。她有点急了，额头的汗更多了，抿着嘴唇盯着球。
　　他放慢了速度，球发过去轻了很多，落在她面前刚好能接到的位置。
　　她接住了，回过来，他又轻轻挑回去，落在她顺手的位置。
　　一来一回，她终于打到了一个球，虽然最后还是没接住，但她没那么急了，嘴角甚至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让她，他不说。
　　他就是这样的人，赢了没意思，他想跟她打，不是打败她。
　　打了半个多小时，她气喘吁吁地放下球拍，“不打了。”
　　他接住她打过来的最后一个球，把球拍收起来。她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水，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仰起头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去。
　　他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放学后，她去便利店帮姑妈看店。
　　换了校服，穿了一件普通的卫衣，头发放下来了，扎起来又放下来，有几缕碎发不太服帖。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货架上的商品，把摆歪的饮料瓶转正，把空了的货架补上。
　　有客人来结账，她扫码，报价格，找零，动作熟练，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帮她姑妈的忙，挣一点零花钱，过她普通的生活。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隔着一条街看着她。
　　路灯亮了，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她在那片光里低着头理货。
　　今天姑妈不来值班，郑槡把店关了。
　　等到她出来，他过马路，站在她面前。
　　“今天怎么没等我？记忆这么好的高材生还能忘约定？”他理直气壮的。
　　她们班今天提前放学，她想也没想其他的，就直接走了。
　　谈不上忘，是真的没在意这件事。
　　她怕直接说出来不太好，怕他会发大脾气。
　　“额….”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理由。
　　“难不成故意的？”他虽然说这话有点拽，却带上了一点失落。
　　郑槡，我真没那么坏，我试着改变了。
　　“….真的没有。补偿你吃荔枝好不好？”她说话软软的又轻轻的，表情又带着无辜样。
　　陈竞羽这才注意她手里拿着一袋荔枝。
　　三月份，上市荔枝少的可怜。
　　爸爸特地从重淅市带了一些过来。她分给了姑妈一家，自己好像就剩下那么几个了。
　　她把整袋递过去，像真要赔罪那样。
　　陈竞羽愣了下。小姑娘自己都没多少，还要给他分？妈的，陈竞羽看着心疼。
　　又想给她买荔枝。
　　小姑娘爱吃就让她吃。爱吃就多吃点，吃好点。
　　“自己留着吃。”他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单纯，他什么都没说，她就给了。陈竞羽看她这幅可爱的样子，心却疼得要命。
　　不管够不够，陈竞羽会给你买。别老是分给别人，想着点自己。
　　“送你回去了。”他又开口。
　　她乖巧地点头。陈竞羽低下头看着她这样子，真他妈可爱，想快点做她男朋友，每天亲她。
　　回去的路上，她看了看街道上的店的招牌，不知道为什么，她每个都看得认真又好奇。
　　见她这认真样，他温柔地笑了一下：“给你看个东西要不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学生证。
　　照片上的姑娘笑起来甜，茶棕色眼睛大大的，五官端正。真的好乖。
　　郑槡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这...这是我转学刚来的学生证，后来补办了新的...怎么会在你这里？”
　　“因为你把它忘在一张桌上。”陈竞羽的声音很轻。
　　“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他忽然问。
　　郑槡偏过头看他，有些意外。
　　他从来没提过这个话题，她一直以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高中开学那天，她转学来，他在走廊上，一群人簇拥着，看都没看她一眼。
　　“升旗仪式？”她猜。
　　陈竞羽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
　　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情、所以不自觉地笑了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面被路灯照亮的路面上。
　　“三月底。”他说。
　　郑槡愣了一下。三月底？那比开学早了好几个月。
　　他继续说，语气很平淡，“那年我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陈迹气得不行，把我扔到一家面馆当服务员，说让我体验一下人间疾苦。”
　　他说“人间疾苦”的时候嘴角带着点自嘲。
　　那段日子他其实记得不太清了，每天端盘子、擦桌子、被客人呼来喝去，他爸就是想磨他的性子。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够倒霉了，直到那天。
　　“你跟你家长进来了。”他说。
　　郑槡的脚步慢了下来。她隐约想起了什么。
　　那年三月底，她确实跟她姑妈去过一家面馆。她刚决定要转学到淮显，姑妈说先来熟悉一下环境，带她吃了顿饭。
　　那家面馆不大，生意很好，有个高高瘦瘦的服务员，态度冷冰冰的，她姑妈还嘀咕了一句“这小伙子怎么这表情”。
　　她不记得那个服务员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穿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有点长，低着头，看不清脸。
　　“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他忽然说，声音低下来，“头发扎起来，露着脖子，特别瘦。你家长跟你说什么，你就点头，乖得不行。”
　　他顿了顿。
　　“你走的时候，学生证落在桌上了。”
　　郑槡彻底停住了脚步。她想起那年她确实丢过学生证，找了好久没找到，最后补办的。
　　她转头看着陈竞羽，他还在往前走，走出两步发现她没跟上，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拿着那个学生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郑槡看着那个学生证，又看了看他。
　　她忽然想起，去年开学，第一天，她在走廊上遇见他。
　　他看了她一眼，是“终于又见到你了”的眼神。
　　她以为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的。
　　早在五个月前，在那个她完全不记得他存在的面馆里，他就已经见过她了。
　　他把她的学生证捡起来，没有还。不是忘了，是不想还。
　　他怕还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所以他把那个学生证揣进口袋，揣了整整五个月。从三月底到九月开学，从春天到夏天，从面馆服务员回到陈竞羽。
　　他把她的名字、她的照片、她的学校、她的所有信息，揣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等了整整一个夏天。
　　“为什么...不还给我？”郑槡轻声问。
　　陈竞羽的目光落在学生证上：“一开始是忘了，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经常去高二五班附近晃悠，想找机会还给你。但每次看到你那么专注地学习，就不想打扰你。”
　　“也有点怕吓到你的成分，我当时名声可不怎么好，突然跑去说，同学你学生证掉了，你怕不是当场报警了？”
　　郑槡站在那里，轻笑一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她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学生证，看着边角的磨损，看着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学生证，翻开。照片上的自己，扎着马尾，穿着校服。那时候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淮显，有一个少年，把这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夏天。
　　她合上学生证，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手还维持着递出学生证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收回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所谓的样子。但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她。
　　可是，他们还是学生。郑槡觉得自己真的不能迈出那一步。
　　她听完了，也是简单地点头。
　　他说的场景，她都没太大印象。
　　他打架把人打进医院，她知道。也知道原因是什么。
　　不然，她不可能还愿意给他补课，愿意同意他那些要求。
　　以前她在店里给表妹辅导作业时，看见秦野来找她表哥薛泽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俩还认识。
　　但是陈竞羽并不认识郑槡表哥。
　　那好像是她刚来五中的时候，陈竞羽这个名字也是从宋絮嘴里听来的，他的种种事迹也是从别人那知晓的。
　　他打了职高的一个人，那人在职高挺出名。他也因此“一战成名”。
　　薛泽心思就没在学习上过，也听闻了此事。知道秦野跟陈竞羽玩得挺好。
　　“哎，你知不知道陈竞羽上次把职高那个老大打进医院了？”薛泽朝秦野说话。
　　郑槡坐在表妹旁边，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薛泽自顾自说下去，“听说打得特别惨，肋骨断了好几根，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职高那边放话说要找人弄他，他爸花了不少钱才摆平的。”
　　秦野“嗯”了一声。他答应了陈竞羽要保密的。
　　“现在好了，全淮显都知道他了，人送外号疯子。”薛泽啧啧两声，“你说他是不是真有毛病？打个架至于把人往死里打吗？”
　　秦野还在忍。
　　“你说陈竞羽是不是疯了？职高那人都敢惹？”
　　秦野忍不了了，的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郑槡听得很清楚：“你知道个屁！羽哥是去打那个□□犯的！”
　　郑槡听见此话，抬头看了一眼正倚靠在收银台的两人。
　　秦野真是被惹急眼了：“职高那人，不是跟陈竞羽有过节，是□□了一个女孩，女孩是羽哥初中同学的妹妹。没人敢管，职高那边捂着，学校也不愿意声张，女孩天天哭，他同学没办法，找到羽哥帮忙。羽哥就去了。一个人去了职高门口，把那人从教室里拖出来打。他打得那么狠，不是因为他有毛病，是因为那个女孩才十五岁。”

　　他打完以后被学校处分，他爸赔了一大笔钱，差点被送去少管所。
　　他从头到尾没说为什么打架，别人问他，他不回答。别人说他疯子，他不在乎。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解释，宁愿被人当成疯子，也不愿意把那个女孩的伤疤再揭开一次。
　　秦野说完话就走了，他有些生气。薛泽不想失去他这么个朋友，赶紧追出去挽留他：“兄弟不好意思啊。”
　　郑槡终于知道事情的整个过程，她那时听信一面之词，觉得陈竞羽就是有毛病的人。
　　后来才慢慢开始接受他的靠近。
　　他一直都不坏，坏的是这个世界，这个社会。

　　郑槡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静静地看着陈竞羽，这个少年满眼都是她。她明明说了好多拒绝他的话了，他却非要死缠烂打地每天找她。
　　他也没有错，她输了赌注，她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