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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又冷又尬 走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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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坏了一个星期了。
六楼的老旧居民楼,声控灯本来就时灵时不灵,这回彻底罢工。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一段楼梯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郑槡倒不是没跟姑妈提过。姑妈说改天找人来修,可是“改天”又“改天”,一个星期过去了,灯还是坏的。
她只能自己小心点。
她不是胆子大的人。小时候听过太多鬼故事,长大了知道世界上没有鬼。
但那种黑漆漆的楼道里,后背发凉的感觉,不是轻易能克制的。
尤其是有时候,楼梯间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呜呜地响,更吓人。
所以她每次都跑。
跑得气喘吁吁,跑到家门口,哆嗦着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关门,反锁,开灯。
每次晚自习回来,走到四楼拐角,她就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那十几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挪。脚下是老旧的楼梯,有些地方的水泥都磨秃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块。
她总怕一脚踩空,每次走都提着一颗心。
那天晚上,她又是一个人。
晚自习下课晚,公交车等了半天,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四楼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停下来,深呼吸。
然后她看见了。
光。
明晃晃的,温暖的,把整个楼梯照得像白天一样。
她愣了一下,走上去,站在那盏灯下,仰头看着它。
灯泡很亮,有点刺眼,但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她不知道是谁修的。
物业终于采购到了?还是哪个好心的邻居?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走到五楼,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按亮手电。
然后愣住了。
六楼的拐角,有一道手电的光。
不是手机的光,是那种老式的、握在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又亮又稳,直直地照着那一段黑漆漆的楼梯。
郑槡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了。
这个点了,谁会在这里?
她握着手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了几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陈竞羽。
他蹲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什么工具,正在那盏坏掉的灯底下忙活。
手电筒被他搁在旁边的一张旧凳子上,正好照亮那一块区域。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
旁边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
螺丝刀,钳子,还有几根电线。
郑槡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怎么进来的?
他怎么知道灯坏了?
他在这儿蹲了多久?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低着头,专注地捣鼓那盏灯,手指灵活地拧着螺丝,偶尔停下来,用手电照着检查一下线路。
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来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
陈竞羽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
手电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看见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回来了?”
郑槡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你……你怎么在这儿?”
怪不得他今天放学没来教室找她。
陈竞羽转回头,继续摆弄那盏灯,语气随意:“路过。看见灯坏了,就顺便修修。”
郑槡:“……”
这谎撒得太明显了。谁大半夜的“路过”六楼?还带着全套工具?
她没戳穿,只是走近了几步,站到手电光能照到的地方,看着他修。
他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把灯罩拆开了,检查里面的线路。手指沾了点灰,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捣鼓。
“你看得懂吗?”她忍不住问。
陈竞羽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看不起谁。”
他顿了顿,又说:“以前在修车厂……跟人学过一点。电路这东西,差不多。”
郑槡没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工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手电的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陈竞羽忽然开口,头也没回:“你每天走这破楼梯,不害怕?”
郑槡愣了一下,小声说:“还好……用手机照一下。”
陈竞羽没说话,但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根线接好,拧上灯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他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段楼梯照得清清楚楚。足够让她看清每一级台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往上摸。
郑槡抬头看着那盏灯,心里有点暖暖的。
她转过头,看向他。
陈竞羽正弯着腰,把地上的工具一件件收起来,装进一个手提包里。
手电关了,那盏新修好的灯照着他低垂的侧脸。
他头也没抬,还在收东西。
今天下午他去五金店买灯泡的时候,老板问他型号,他说不上来。
只记得是那种老式的,拧上去的,不是插口的。老板拿出好几种让他比划,他挑了个最像的。
然后又买了手电筒、螺丝刀、绝缘胶带。老板问他会不会换,他说会。其实不太会,但想着应该不难。
他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是晚上。他一层一层走上去,走到五楼和六楼之间,抬头看那盏灯。
灯泡确实烧了,灯罩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旁边还有个蜘蛛网,蜘蛛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搬了个旧凳子。不知道谁放在楼道里的。
他早就知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记下了她的地址,偷偷记住了她住几楼,偷偷发现走廊的灯坏了,然后大半夜带着工具,蹲在这儿帮她修好。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她轻声说。
陈竞羽看了她一眼,他“嗯”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下次灯坏了,跟我说。不能耽误我们高材生学习啊,你说是不是?”他还是喜欢逗她玩。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郑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盏新修的灯在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身上。
她站了很久。
直到楼下传来单元门关上的声音,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蹲了多久,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黑暗里摸索着把灯修好的。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型号的,怎么换上的,什么时候换的。
她不知道他踩在凳子上拧灯泡的时候,有没有被电到,有没有被蜘蛛网吓到,有没有被哪个邻居当成小偷盘问。
她什么都不知道。
灯亮了。
有人替她看过。
台阶,他替她走过。
黑暗的转角,他替她照亮。
那些她害怕的东西,他替她挡在外面。
三月的第一天,气温有些回升了。
高二五班的体育课解散了。
宋絮挽着郑槡从高三教学楼走回去。
她们俩一路上没怎么讲话,因为高三都在上课。
路过高三七班的时候,郑槡发现陈竞羽站在教室最后面,手里拿着数学书。
他是不是睡觉被罚站了?
她想看得更清楚。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视线,他往后门一看,跟郑槡对视了。
郑槡拉着宋絮赶紧快步走了。陈竞羽怕她把自己想得太差,想追出去解释解释,又念及在上课,还是悄悄挪到后门口。已经看不到她人影了。
他只想找个时间给她解释清楚,他真没睡觉。
他连续好几个课间找她,她都没在。他有些急了。
放学了,他特意提前几分钟走去截住她。他都怀疑他是不是眼睛瞎掉了,怎么没看见她。该不会是觉得他无药可救再也不想理他了吧。
刘铭寅凑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了句:“羽哥,今天网吧不?”
陈竞羽没理他。刘铭寅又说了一句,陈竞羽说不去。
刘铭寅又问他去不去打台球。陈竞羽说不去。他又问去不去唱歌。
陈竞羽烦了。他一脚踹在刘铭寅小腿上,没用多大力,刘铭寅一个没站稳,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愣在那里看着陈竞羽。
陈竞羽看着他,面无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刘铭寅也没生气,拍拍裤子站了起来,想问问陈竞羽怎么了。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她。她抱着资料书从办公室走出来。她大概听到了动静,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她看到了陈竞羽,看到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刘铭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陈竞羽看着她走过来,心里一动。他更有理由找她了。他朝她走过去,刘铭寅在后面喊了一声“羽哥”,他没理。
他拦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害怕。
他想说“我最近没找你惹你,你怎么还是不理我”,想说“你是不是真这么讨厌我”,想说“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我改”。
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怕问了也是白问,怕她冷冷的来一句“你离我远点就行”。
他说:“刚才踢刘铭寅是因为他烦我,不是故意伤人。”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追过来是为了解释这个。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哦。”她绕过他走进教室。他追进去,看着她收拾东西。
“郑槡,刚才真没踹疼他,他现在还笑着呢。欠揍得很。”他发现她反应冷淡,生怕她生气了。
“嗯…不重要。”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加快了些,想赶紧走了。这人说的话都不在她的点子上。
不重要。什么才重要。
“我今天真有在认真学习,我站在后面是防止睡觉,醒下瞌睡。真不是罚站。”他想起他过来的真正想解释的。
他拿住她手里的书,听他解释一下也成啊。
郑槡点了点头。好吧,她还真的误会他了。
“嗯。”
“把我想偏没?”他又觉得她是口是心非,不好意思说。
她承认了。陈竞羽眼里有些失落,她的第一反应真是那样。他要做出更多的改变才行。
“吃糖也可以没那么想睡觉,站在后面听课,也会累的吧。”她说话轻轻的,他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关心他了。
她将一盒糖果放在他手边。他愣了,她的意思,到底是不是在关心他累不累?
刘铭寅还在门外笑着看着他俩。虽然他啥也听不清,但是至少还是有眼睛之人。陈竞羽这样子,跟犯花痴了没什么区别。
羽哥啊羽哥。
郑槡收拾完东西就要走了,陈竞羽赶紧追上去送她回去。
“诶,羽哥!”刘铭寅在后面大喊。
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一路上他都笑着给她讲笑话听。
他这人平时话不多,对谁都是那副高冷的样子,可一到了她面前,话就多了起来。
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聊,他就自己讲,讲笑话,一个接一个,也不管她听不听。
“你知道为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色的吗?”她不说话。他自顾自接下去,“因为如果手太短,就够不到背后的沐浴露。”
她还是不说话,他自己笑了,笑完又觉得尴尬,咳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有一个包子走在路上,走着走着觉得饿了,就把自己吃了。”
她依旧没反应。他偏过头看她,路灯刚好落在她侧脸上,她没在笑。
这些根本就不配叫笑话。又冷又尬。
他把记得住的笑话都讲了一遍,记不住的瞎编,编得不好就自己圆。
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笑完问她“好不好笑”,她不回答,他就当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