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臣》鲸然鸭

3、暗涌 水底的

　　水底的冷是钝的，像一把锈刀慢慢锉开皮肉。
　　萧霁的指尖触到谢珩腕间脉搏时，恍惚觉得那跳动像一条垂死的鱼——明明近在掌心，却随时要滑入更深处的黑暗。
　　白玉笛裂开的丝帛在水中浮沉，血字被暗流扯成破碎的符咒，一片片贴上他溃烂的箭疮。
　　“哗——”
　　浮出水面的刹那，谢珩的膝盖重重顶在他肋下。
　　萧霁闷哼一声松了手，任由对方挣脱。
　　两人跌坐在浅滩碎石上，湿透的衣袍裹着腥泥，月光从头顶岩缝漏下来，将喘息声切成零星的银屑。
　　谢珩的白衣浸成污灰色，肩头一道箭伤翻着惨白的肉。
　　他撕下袖摆缠住伤口时，腕骨突出的弧度让萧霁想起谢府祠堂供过的一尊玉佛——
　　也是这般清瘦易碎，却偏要立在香火鼎盛的龛台上。
　　“谢大人这菩萨皮囊，倒是比河底的王八能熬。”
　　萧霁拔出嵌在靴底的箭簇，血珠甩在谢珩脚边。
　　“萧大人谬赞。”
　　谢珩头也不抬，白玉笛尖挑开浸湿的丝帛，“比不得你，烂了心肺还能逞口舌之快。”
　　帛上血字已晕开大半，唯“药人祭”三字残如泣血。
　　萧霁的瞳孔倏地收缩——五年前苍州城焚尸坑里，那些焦骨腕上皆系着朱砂写的药名。
　　洞外忽有火光游移。
　　谢珩的剑比萧霁的动作快，寒光掠过时已削灭岩缝透进的微光。
　　黑暗吞没彼此的瞬间，萧霁的手掌捂住谢珩口鼻，血腥气混着潮湿的梅香，在逼仄的洞窟里酿成诡异的暖。
　　“东南向三十人，弩箭上弦。”萧霁的唇几乎贴上他耳垂。
　　“谢大人若要殉道，本官可替你寻副薄棺。”
　　谢珩偏头避开他掌心的血，白玉笛抵住他喉结：“萧霁，你猜是他们先找到这洞口，还是我先割开你的喉咙？”
　　喘息在石壁上撞出回响。
　　萧霁忽然低笑，指尖勾住谢珩腰间半松的绦带：“谢大人的剑若是再往下三寸……”
　　湿透的衣料随动作滑开，露出心口旧疤，“本官倒不介意教你些别的杀人法子。”
　　洞外传来踩断枯枝的脆响。
　　谢珩的剑锋突然调转，刺入身侧岩壁！
　　碎石崩落堵住洞口的同时，萧霁的匕首已斩断袭来的钩索。
　　铁器相撞的火星里，他看见谢珩苍白的唇动了动，比出口型：
　　“跳下去。”
　　暗河在脚下咆哮，像一张吞了千万冤魂的巨口。
　　萧霁抓住谢珩手腕纵身跃下的刹那，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
　　谢府后山的寒潭边，少年谢珩将溺水的马奴拽上岸，自己却差点被急流卷走。
　　那时他攥着对方冰凉的手腕，如同攥住一截将折的梅枝。
　　水没过头顶时，谢珩忽然反手扣住他后颈。
　　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上唇齿，气息裹着血腥渡进来。
　　萧霁的匕首险些脱手，却被谢珩的膝盖压住腕脉。
　　丝帛血字在他们紧贴的胸口间缓缓舒展，像一道符咒，又像未写完的情笺。
　　再浮出水面时，月光已换了方位。
　　萧霁将谢珩拖上河岸，掌心触到他后背黏腻的血——不知是旧伤崩裂还是新添的刀口。
　　白玉笛滚在芦苇丛中，裂开的笛身露出半枚青铜钥匙，纹路与虎符缺角严丝合缝。
　　“谢珩。”他捏着钥匙冷笑，“你们谢家人，连快死了都要玩猜谜？”
　　无人应答。
　　谢珩的眼睫在青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萧霁的指尖按在他颈侧，那脉动微弱得像将断的蛛丝，却烫得他倏然缩手。
　　远处传来铃铛声。
　　一盏风灯挑开夜色，素衣女子赤足踩过芦苇，腕间银镯撞出清响。
　　她身后跟着的黑衣人突然闪至萧霁身侧，匕首贴着他喉结轻叹：“好俊的郎君，可惜血快流干了。”
　　萧霁的刀还未出鞘，忽觉颈后一麻。
　　最后入眼的，是谢珩袖口滑落的半块玉珏——浸着他的血，红绳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