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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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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缠着腐气渗入衣料,像千万只冰冷的蛆虫在脊背上蠕动。
谢珩的剑尖还挑着半片残破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被毒疮蚀得面目全非,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虚空,仿佛要将这雨夜瞪出个窟窿。
萧霁蹲下身,匕首划开尸体的衣襟。
青紫的皮肤下浮着蛛网似的黑线,从心口一路爬向喉头。
他忽然想起苍州城破那日,护城河上漂着的尸首——
也是这般毒纹密布,像被阎罗打上了索命的印。
“罗刹楼的‘千蛛引’,”谢珩的软剑归鞘时带起一声轻吟。
“中毒者七日溃烂而亡,死后尸毒可传三丈。”
白玉笛尖挑起尸体僵直的手指,露出虎口处的茧:“惯用双刀,指节有火铳灼痕……北狄暗桩?”
萧霁没应声。
他盯着谢珩被雨打湿的袖口,月白绫缎下隐约透出旧疤——五年前那支箭留下的。
彼时他奉命屠城,却在角楼瞥见一抹白影掠过。
箭已离弦,鬼使神差地偏了半寸,而今那点偏差成了梗在喉头的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尸堆里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谢珩的笛子比萧霁的匕首快半分,挑开一具女尸的衣领。
腐肉簌簌落下,露出檀木匣的边角,雕着并蒂莲的铜锁已被血锈死。
“谢大人连死人都要轻薄?”萧霁的刀背压住谢珩手腕。
“不及萧大人,”谢珩腕骨一翻,白玉笛敲在萧霁虎口,“活人死人都能审个干净。”
铜锁“咔嗒”裂开时,腐臭扑面。
匣中躺着半枚虎符,玄铁铸的鹰头缺了右目,裂缝里塞着张泛黄的纸。
谢珩的指尖在触到虎符的刹那僵住——这是他祖父的私印。
当年苍州案发,谢家三十八枚虎符尽数熔毁,唯独这枚随葬的赝品不知所踪。
萧霁的嗤笑混在雨里:“三皇子连谢太傅的坟都敢刨,这谋反的戏码倒是唱得齐全。”
“萧大人怎知是刨坟所得?”谢珩突然逼近,潮湿的衣袖贴上对方染血的腕子。
“莫非五年前焚尸时,萧侍郎还贴心为罪臣留了全尸?”
惊雷劈开云层,照亮萧霁眼底翻涌的黑潮。
他反手扣住谢珩后颈将人按在尸堆上,腐肉在掌心挤出黏腻的声响:“谢珩,你猜我现在捏断你的脖子,史书会怎么写?”
拇指摩挲着对方跳动的命脉,“是权臣诛杀逆党,还是……”
破空声打断了尾音。
三支弩箭钉入他们身侧的棺木,箭尾雕着罗刹恶鬼面。
萧霁旋身将谢珩甩向马背的刹那,二十余道黑影自林间跃出,弯刀映着电光如獠牙森森。
“抱紧。”谢珩突然攥住萧霁环在他腰间的胳膊,马鞭狠抽马臀。
白马嘶鸣着冲下山崖,碎石在蹄下迸溅。
萧霁的匕首斩断追兵甩来的铁索,温热的血喷在谢珩后颈,顺着衣领滑进脊背。
“东南方,断桥。”谢珩的声音混着风声,“桥下有暗河。”
“谢大人这是要与我做亡命鸳鸯?”萧霁削飞一颗头颅,溅起的血珠沾在谢珩耳垂,红得妖异。
桥洞下暗流轰鸣,谢珩突然勒马回身。白玉笛抵住萧霁心口,将他推落马背!
冰冷的河水吞没口鼻时,萧霁看见谢珩的白衣在崖边一晃,如折翼的鹤坠入黑暗。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缕浸血的发带。
水底比死更寂静。
萧霁的旧伤在冷水里炸开剧痛,恍惚间又回到苍州城。
少年谢珩被家将放上马背,回头望来的那一眼,像淬火的刀烙在他骨头上——
那时他还只是谢府的马奴,掌心粘着草料与鞭痕,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有什么缠上他的脚踝。
萧霁反手刺出的匕首被白玉笛架住,谢珩的脸在幽绿的水波中模糊不清。
湿透的白衣紧贴肌肤,透出心口狰狞的旧疤,与萧霁身上那道恰成镜像。
气泡从紧贴的唇缝间溢出。
谢珩将虎符塞进萧霁衣襟,指尖划过他溃烂的箭疮,比水更冷。
无数毒箭射入河面,在他们头顶织成死亡的网,而谢珩忽然笑了。
白玉笛裂开,露出半卷丝帛,血字在水中缓缓晕开——
“长生引,药人祭,谢氏冢下三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