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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玉 ...

  •   药香是锐的,剖开血腥气时像一柄柳叶刀。
      萧霁在混沌中听见瓷钵捣药的脆响,铛——铛——每一声都钉进他溃散的意识。
      眼皮重得似压着苍州城的断壁残垣,却有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将黑暗染成琥珀色。
      “心脉瘀滞,箭毒入骨。”女声清凌凌的,像山泉溅在冷铁上,“再晚半刻,大罗金仙也难救。”
      萧霁的指尖动了动,触到腰间空荡的刀鞘。
      他猛地睁眼,却见素衣女子俯身逼近,银针寒光一闪,刺入他颈侧。
      “省些力气。”女子腕间银镯擦过他下颌,“你的血里掺着七种毒,够煮一锅阎罗汤了。”
      萧霁的视线掠过她肩头。
      谢珩躺在竹榻上,白衣褪去,心口缠着浸血的麻布,苍白的皮肤下青筋凸起如蛛网——是千蛛引发作的征兆。
      “他死了?”萧霁听见自己嗓音嘶哑。
      “比你有生气。”黑衣女子斜倚门框,匕首尖挑着颗蜜饯抛入口中,“昏迷中还攥着块碎玉,掰都掰不开。”
      风卷着药帘掀起一角,萧霁瞥见谢珩蜷起的手指。
      玉珏棱角刺破掌心,血线顺着腕骨滑落,在麻布上洇出暗红的花。
      他突然想起乱葬岗那个雨夜,谢珩挑开尸衣时微颤的睫毛——
      原来这人也会怕,怕到连昏迷都要攥紧仇人的信物。
      素衣女子拔了针,将药碗塞进萧霁手里:“青蒿三钱,雄黄五厘,混着你的血煎的。”
      褐色的药汤晃出涟漪,映出他眼底猩红的血丝,“喝干净,别糟蹋我的蛊虫。”
      苦味在舌根炸开时,窗外忽有鹰唳破空。
      黑衣女子闪身接住穿窗而入的信鹰,解下它爪间铜管。
      素帛展开的刹那,她指尖的蜜饯碎成齑粉:“罗刹楼屠了城南驿站,三十七具尸体心口刻着莲花印。”
      药杵声停了。
      素衣女子抓过素帛对着光,墨迹间浮起暗纹:“不是莲花……是长生引的丹炉纹。”
      她忽然掀开谢珩的麻布,指尖按在他心口蛛网状青痕上,“你们在河底见过药人祭的血书?”
      萧霁的药碗砸在竹席上。
      他踉跄着扑到榻前,匕首已抵住女子咽喉:“解药。”
      “解药?”女子嗤笑,银针倏地扎进他虎口,“三百童子炼一丸,你要哪种解药?”
      剧痛如电窜上臂膀,萧霁却纹丝不动。
      他盯着谢珩颈侧跳动的青紫脉络,想起苍州城的焚尸炉——
      那些被朱砂标记的药童蜷成焦黑的团,腕上红线系着生死符。
      “长生引不是毒,是锁。”素衣女子抽走银针。
      “前朝方士为求永生,将剧毒种入药人体内,以血养药二十年,剖心取丹可延寿一纪。”
      她掀开谢珩眼皮,瞳仁边缘泛着金环,“他中的千蛛引是药引,有人要用他的身子养蛊呢。”
      竹帘忽被狂风掀起,药炉青烟扭曲如亡魂。
      黑衣女子抛来一卷泛黄的书册,砸在萧霁膝头。
      泛潮的纸页间画着扭曲的人体,筋脉标注处朱砂未褪,像一道道泣血符咒。
      “谢氏冢下三千骨……”萧霁的指腹摩挲着插图下的批注,“五年前苍州案的焚尸坑里,埋的都是药人?”
      “何止苍州。”素衣女子点燃艾草,烟迹在空中勾出诡谲的纹路。
      “从景和三年到永昌十七年,各地瘟疫实为搜罗药童的幌子。你的箭毒,”她忽然将艾柱按在萧霁腕脉,“也是从某个药人身上淬炼的吧?”
      刺痛混着灼热钻入血脉,萧霁恍惚看见无数黑影在烟雾中蠕动。
      谢珩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玉珏脱手滚落榻边,裂痕中渗出黑血。
      “阿晏!”黑衣女子突然厉喝。
      素衣女子旋身甩出银针,三根钉入梁柱,第四根没入谢珩眉心。
      濒死的青灰从脸上褪去,谢珩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喘息,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萧霁接住他滑落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河底的玉,却在触及他掌心的刹那痉挛般收紧。
      谢珩的睫毛颤动如垂死的蝶,唇间漏出几个气音:“祠堂……西墙……”
      黑衣女子突然劈手夺过玉珏。
      她将裂开的玉片拼在烛火上,光影投在墙面的刹那,萧霁瞳孔骤缩——
      碎玉的纹路与青铜钥匙严丝合缝,拼出一幅地宫图,标注处正是谢氏祠堂的方位。
      “有趣。”黑衣女子吹熄烛火,“谢公子昏迷前还惦记着祖宅,莫不是藏了相好的?”
      萧霁的匕首擦着她耳际钉入墙板:“他的命是我的。”
      “省省疯劲。”素衣女子拔下银针,“子时前找到谢家祠堂的丹炉,或许能救你的小菩萨。”
      夜枭在林间尖啸时,萧霁背起谢珩。
      那人滚烫的呼吸拂过他后颈,比千蛛引更灼人。
      山路崎岖,玉珏在掌心勒出血痕,他却想起很多年前背草料的日子——
      也是这样沉的重量,压得人直不起腰。
      “萧……霁……”谢珩的唇忽然擦过他耳垂。
      滚烫的潮湿的气音裹着血腥:“马奴……竟长成……恶犬了……”
      月光劈开云层,照亮前方残破的匾额。
      谢氏祠堂的焦木在风中呜咽,像三千冤魂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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