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小舟》twopiece

23、通讯 强光下毛毛

　　强光下毛毛雨丝细如银针，压在闫昭的眉眼上，清晰可见。嘴角轻松地勾起，似乎对这场意想不到的邂逅没有任何抵抗的负面情绪。

　　“确实很巧，难得在工作以外的地方见到督察长官们。”

　　“哦？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不是在工作呢？”温格列语气玩味，顺着闫昭的话问。

　　闫昭站在车灯前，和站在车旁的温格列一行人相隔三四米远，彼此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她们都像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紧地盯着对面的猎物。

　　“随口猜测而已，要是这个点还在工作，那督查组的工作还真是繁忙。”闫昭摊摊手，完全一幅无所事事的闲散模样。

　　“闫，也是来工作的吗？”

　　“我可没有督察组那么敬业，只是听说西陈区白天突然被喰物袭击了，所以过来瞧瞧。”闫昭没有隐藏，坦白地说出一切。消灭质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干脆没有谎言，她既然已经被督察组逮了个正着，干脆主动暴露干净。

　　衣服上污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地面逐渐也被染上黑色。从军备竞赛开始，闫昭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面上一直都泛着疲惫之色。即使强打精神，也能看出疲惫。单从外表看过去，她确实不像是轻松的样子。

　　“还说你不够敬业，闫，你真是太谦虚了。”

　　雨势渐大，降落的雨滴不甘只打湿闫昭的发顶，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浸润她全身，雨水从闫昭的面庞滴落，朦胧水汽从里到外将人包裹。

　　“雨下大了，我就先行一步。督查长官们自便。”

　　温格列微笑送别闫昭。回到车上，他才收起脸上的笑容。“这个闫有猫腻，那么多地方都有喰物的出现，她偏偏这么关心西陈区，甚至夜深下雨也要赶过来。”

　　“会不会是因为西陈区在巡查路线上的缘故？”吉莉调出闫昭负责的十一队巡查路线。“她似乎很经常沿着巡逻线走。”

　　吉莉想起第一次闫昭见他们时，也说自己是刚巡逻回来。事后他们调去了位置轨迹图，上面显示闫昭确实是走了一圈巡逻路线。

　　温格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还是太巧合了，就算是在她的巡查领域，也不会在出事故后不到三个小时内就来查看。这种速度，要么这儿有她熟悉的什么人，要么有她藏着的什么事。”

　　“坦，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王坦像突然被收回魂一样，从神游状态醒来。

　　“啊?长官你说什么？”

　　温格列显然有些不悦，“工作时我不希望有人玩忽职守。”

　　王坦有些羞愧，立即低下头，“抱歉长官不会有下次了。”

　　温格列没有再追究计较，揭过了这一件事，“无论怎样，西陈区都要好好查查。”

　　*

　　白冽的冷气升起，制冰机滑顺地吐出冰块。闫昭灌了一杯冰水下肚，冰凉的寒意贯穿身体。已经是半夜了，闫昭的通讯铃又响起。

　　是元覃，只有这家伙会不分时间地给她打电话。

　　闫昭拿着水杯走向沙发靠坐着，划开了接通键，元覃疲惫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不是背着我又做什么了？”没有一贯的嬉笑打趣，元覃透过摄像头，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严肃。

　　看得出他是刚出完任务回来，身上的作战服还没褪去，随便找了处能坐的椅子坐下后，就给她拨去通讯。

　　“我能做什么？每天不是任务就是任务，哪有时间给我做什么。”闫昭满不在乎地瘫在沙发上，手里还转着还没喝完的水杯，冰凉的触感游离在指尖。

　　元覃审视的目光盯了她许久，见她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才没再追问。

　　“你遇见魏简红了？”

　　不知道从哪得知，元覃好像掌握了军备大赛所有的消息，连她临时被外派出去遇见了谁都知道。

　　“嗯。我没和他动手。”闫昭解释地很快，她知道元覃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她再在同样的事情上摔跟头。但她已经不是孩子了，不会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明白。

　　元覃点了点头，算是对她行为的认可。他看上去疲惫极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短短的青胡茬，这在注重仪表的元覃身上是少有发生的。

　　他扶手撑着脑袋，不知道是待在哪里，周遭黑乎乎的，只有通讯仪器的暗光照亮他的脸。

　　但画面这头的闫昭显然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她唯一比他舒适的地方就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闫昭穿着一件宽松无袖，外面套了件柔软的开衫，线条分明的小臂搭在沙发背上，顶灯柔弱的光照下来也能清楚地看见她身上的淤青和疤痕。

　　成为士兵，这些伤痕会逐渐从不适应到习以为常，最后变得麻木。

　　“你真的没有背着我做什么吗？别骗我，闫昭。”元覃重新抬起头，望向闫昭的眸子又一次试探。“你知道的，我总能知道你的一切。”

　　再一次地质问，闫昭还是那样的淡漠，眼神垂着，端着的水杯送到嘴边，“没有。”

　　说完，她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冰水，然后起身又去给自己倒一杯。

　　“别做些没脑子的蠢事。你已经不是那个年轻气盛的斯特坎军天才了，老周的事情我会调查清楚，你不要插手。”

　　闫昭坐回沙发，听到元覃的话，嘴角冷笑，装作委屈，“我还真是不让人信任啊，被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这么怀疑。哎呀，真是伤心。”

　　通过视频，元覃可以清楚地看清闫昭脸上的每个表情，这家伙哪里是在委屈，她分明是在明晃晃地对他冷笑。

　　“别在我面前演戏。我没有和你开玩笑，你已经不是还有无限潜力的新人了，再有一次重大判罚，你以为你还会有未来吗？”

　　“什么未来？斯特坎军的未来？你真的以为我在乎吗？”闫昭听到斯特坎军就觉得莫名的烦躁，语气不由得加重起来。

　　“我说得是你的未来！你从小都在期待的未来！”元覃也有些情绪上头，说话音量同样加大。黑暗安静的夜晚，通讯视频的两端火光迸发，短暂后空荡房间里又归于沉默，只有同样低着头的对话双方。

　　闫昭打小就知道自己比起一般人要厉害许多，所以她从小就一腔热血，爱为遇见的不平事伸冤出头。虽然她看着总是懒洋洋的，没个正经样，但实际上骨子里是非常正统的的正义小伙伴。总是因为比别人强一些，就会多保护别人一些。一直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念头执行的彻底。

　　元覃有记忆起就认识闫昭了，他当然知道闫昭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禁闭室墙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刻痕，指尖好了又起的烫伤，杀戮机器般越来越不要命的战斗……这些的这些，她都以为他不知道吗？

　　周固安死了，闫昭也进了监狱。那段时间，没人知道元覃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他没有低迷，也不敢低迷。他要权利，要有任何人都不能置喙的权利。姣好的实力和聪明的脑子让他晋升得很快，除去闫昭，在斯特坎军新生一届里，没有人比他爬的更快。

　　但这都还远远不够。闫昭入狱的时候，每个月只有一次的探视机会，元覃每次去前的一个礼拜都要开始调整心情，要想着给她说哪些事情能让她开心放松些。

　　隔着小小的探视窗，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世上最远的距离，他们都对彼此戴上了面具。闫昭还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自在模样，好像住的不是监狱而是自己家。她总是对元覃说得笑话附和地笑着，明明她的笑点没有那么低。

　　元覃也是。

　　一件不好笑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也能让他们捧腹大笑。情绪隔着探视窗变成了表演，他们都是最好的演员。

　　闫昭入狱前，元覃没能见到她被宣判，只知道是魏简红逮捕了她。那时候，他甚至想杀了魏简红，杀了斯特坎军的所有高层——一切伤害了周固安和闫昭的人。

　　闫昭被关禁闭时，元覃见不到她，自然也没有了要探视的家伙。他常去探望的对象换成了周固安的墓碑，他每次做完任务都会去那儿坐一坐。看着碑上的“周固安”三个字，就仿佛他还在身边。

　　碑上的字是他和闫昭刻的。原本是闫昭打算一手操办，但是她刻字时手抖个不停，周字的最后一笔甚至都滑了出去。没办法，元覃只能接手，刻完了接下来的字。

　　元覃去墓园时常会遇见周固安那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廖葭。她是个哑巴，说不了话，每回见到元覃都会笑得温柔，和他打招呼。手上还带着周固安拽着他和闫昭挑了两个月的戒指。

　　周固安原本是打算毕业了就求婚的，只是戒指还没送出去，人就死了。那枚戒指终究作为遗物被传递到了廖葭的手上。

　　元覃一闲下来就会想，假如周固安还活着，他们三个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想二十岁，想三十岁，想五十岁……想到最后脑海里都会只剩他抱着周固安冰冷身体的触感。

　　这六年里，他做过好多噩梦。周固安死了，闫昭也死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他总是无力地看着他们走向各种死亡。以前改不了，后来慢慢地也就没有了嗜睡的毛病。

　　他一直都觉得孤独，孤独地像游魂，执拗贪婪地想要抓住权利，为自己的朋友报仇。剥开这一层欲望，他的世界空荡又虚无。直到闫昭禁闭结束，他才觉得灵魂又有了归处。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找了借口去见她。闫昭还活着，真好。他还来得及，没有像噩梦里一样只能看着他们死亡，他还有改变的机会。

　　“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我有分寸。”闫昭打破沉默。

　　“无论什么情况发生，还有我在你前面挡着，不要一个人去冒险。”

　　“还有，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元覃像个老妈子，啰嗦地叮嘱。

　　“已经在戒了。”说起这个，闫昭觉得自己终于碰上一点可以有底气地和元覃回答的了。

　　元覃似乎也很满意她的回答，嘴角扬起笑容，不是勉强，而是由内而外舒展。“好，那就晚安，早些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