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囡心事》焱火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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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舫一路走来算是标准的理工科，诚然，他也正经接受过美育教育，从小国内外各大博物馆打卡过不少，后来闲暇时间偶尔也听过歌剧音乐会，但说要多热衷还是专业地赏析艺术作品，他大概说不出太多所以然。至于艺术展，完全是晓得傅诗仪的职业之后，才爱屋及乌亦或由人及事的心理，会留意一眼行业相关咨讯。

　　假期路上的人还是多，车子也是。这条窄马路上，为了过去眼前的红绿灯，已经等第三趟了。

　　林舫索性要诗仪这空档的工夫，给他补补课。一会要看的画家个展，作品都是什么艺术风格的，画家本人有没有什么代表作，他好歹是业内人士家属，这么门外汉的怕给她丢人呢。

　　傅诗仪在副驾，问话人在她左边，她不自觉就转过脸靠近他，刚才没听得清。

　　林舫盯着红灯眼神没松懈，身体微微倾向诗仪，声音提高吐字放慢，给她重复一遍。

　　这回，傅诗仪盯着林舫的唇畔，微微顿一顿，听懂个大概之后的莞尔，她脱口而出先是嗔怪，瞎讲八讲，“谁是家属。”

　　摸着方向盘稳稳起步的人，气定神闲且理直气壮，“我，我是你的，家属。”

　　傅诗仪当没听懂，扭身靠回副驾，“其实艺术，或者展览，都没大(da)家想得那么高深(shèng)，艺术没有标准(chūn)答案，任(lèn)何形式的作品，不同(tòng)人，不同角度，看到的感受到的都不一样。”

　　林舫笑拿听不懂当杀手锏的人，要她继续。

　　“展览只(zǐ)是策划者从专业的视角对(tuì)作品的解构重组，然后构建一个核心议题(dì)和故事线串联(lié)作品，帮助观众理解感(gān)知作品，展览(là)的落点还(há)是观众本身。你走进展厅，看主题和序言，这部分，是策(chè)划者给你的导览和叙事(zhì)脉络，剩下的，就靠你自己感(gàn)受。你问的话，通常(chǎ)大家普遍建议由远到近，先看整(zheng)体再看细节(qiè)，最后看展品标签。”

　　“但是，我反而觉得不要套公(kōng)式，我很认同俄(er)国一位形式主义学者的观点，艺术的存在是为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你看到什(shé)么，沉(chē)浸当下的观感，这种体验就够了。”

　　“我们要看的展，准(zhun)确讲是韩国一位女性青年艺术家的个人(lén)作品展，她的作品风格基本都是写实主义绘画和抽象主义融(lóng)合，没有强烈的视觉冲(zhòng)击，偏向平静细腻的表达。其实我也(yè)是第一次看她的作品，写实静物用刮刀做模(mō)糊处(zhù)理，总(zhǒng)感觉相似(shī)一位德国当代艺术家……”
　　当然，不能确保有据可依的观点，即便个人感受也不该随意发表，尤其一些容易被曲解的评论，傅诗仪职业边界的再说回今朝的画展，“主题是‘生长底色’，结合艺术家作品，策展的思路已经(jìn)有迹可循。”

　　林舫余光瞄一眼在专业领域头头是道的人，表示受教了，他愿闻其详。

　　傅诗仪扭头打量他的真假，哪晓得司机先生突然大胆地空出右手，捉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我在认真听，真的。”

　　傅诗仪抽回她的手，怪有人总爱作怪，“真(zhēng)实的事物被处理成失焦(jiào)模(mò)糊的状态，是留出故(kù)事感和思考空间，也是艺术家情(qīn)绪和思想的表达，比如，大众好像总喜欢追(zhuò)究对错黑白，但是生命的长(zhăng)度拉长，生命(mì)生长，视线越模糊心里越清(qī)楚，就像记忆和历史也并(bì)不都是可靠的，万事万(wān)物的底色可能(nē)就是模糊的，不是说人生的智慧(huò)是难得糊涂吗。”好了，她也不要多说了，更多的东西，该是他去看去感受的。

　　这般侃侃而谈的傅诗仪，当真在发光。林舫陡然的感慨，或许对于他，诗仪独自向上的时光是模糊的，而眼前她清醒又清晰的美好却是真真切切的，没什么比这更要他欣慰同骄傲的，珠玉终究不会蒙尘。今朝的展览，大概他再看见什么都觉得值了。

　　傅诗仪结语说完好久了，还没见有人的反应，她不免怀疑，开机两个月，她现在右侧耳蜗听到的声音还有点奇怪，音调还有机械感，还总听不准也听不全，少了听力判断，说话总归要走音的。

　　“林舫，我说话，你听懂了。”傅诗仪好认真地咬字。

　　林舫闻言，听神回来即刻附和她，“听懂了，而且，说得很好，比昨天好。谢谢傅老师分享，受益匪浅。”

　　“比昨天好，真的。”傅诗仪觉得有人又在哄她。

　　林舫再去捉她的手按在胸口，“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傅诗仪也千真万确被安慰到，她还是抽回手来，还他的老师称谓，“也谢谢林老师。”还有，“受益匪浅，我听对了吗。”

　　“对！”

　　爱人相伴，谈笑逗趣，时间总嫌快。车窗外的城市景色一瞬暗下来，一个坡道后，他们拐进了地下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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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肩的两个人都一袭黑色系装扮，原本该是低调的，可白色的空间里，两个身高外形都太出众的人分明就是醒目的存在。

　　流量时代，社交媒体发达，各类展览层出不穷。看展成为一种潮流，看似艺术生态的繁荣，可多少观展的人都忘了自己要看什么，展览多数时候沦为社交达人们的拍照背景板。

　　傅诗仪陪林舫领过展览手册，在入口白墙黑字的展览前言处站了小半晌，二人才转身朝里走。大概节假日的关系，展览在社媒平台的分享效果不错，刚才的位置是人流最少的地方了。

　　傅诗仪的观展重点，更多是展览逻辑和设计，经过前半区中小尺幅作品蓝白灰色调的展品区域，再过渡到中心区域大尺幅作品明亮鲜艳色调的展区，实心讲，场地的灯光布置很专业，配合画作在某处点位转角的呼应小装置也很用心的巧思。而场地内动线的设计原本是合理的，只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全窝在两幅大尺幅的红玫瑰系列重点展品前轧闹猛，只为出片打卡，动线此时也是失效的，自然观感连带大打折扣。

　　傅诗仪转向右边的人，她想问林舫，要么他们先往前走走，再回头来看这里的人会不会少一些，也好看看今朝的重点展品。也是她转头间，不曾想眼前人举着手里的相机，早不晓得对她拍了多久。

　　傅诗仪伸手要去挡镜头，可林舫占着身高优势躲过去，她无奈极了，还说是业内人士的家属呢，“你认真点，好好看展。”

　　复杂环境音的空间里，又是展览，傅诗仪生怕控制不住音量而有意压低声音。是以眼下，林舫也算体验了一回她的感受，因为她压根就只有轻悄的气音吐出来。

　　他松开按快门的手，想别她的下巴要她再说一遍的，猛然间，有人比他先一步张口了。

　　一旁不晓得哪里冒出来两个网红妆容的年轻女孩，忽闪的灰绿色眼乌珠子盯着林舫，“你好，打扰一下，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和朋友拍两张照片。”她说，看他挎了相机，应当很擅长拍照的样子。

　　林舫垂眼望过去，面色淡下来的样子总归有些冷漠。

　　傅诗仪旁观者的视角也忍不住腹诽，哼，说什么来着，好好看展，显眼包在哪都低调不了！

　　冷眼旁观的人也要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然而，转头前显眼包再出奇招。

　　林舫皮笑肉不笑地牵一下嘴角，冲着人家打一串手语：我只给我女朋友拍照。

　　傅诗仪简直膛目结舌，她不晓得有人还会作出什么花头来，才想拉林舫逃走的，竟也低估了人家小姑娘的大胆同执着。

　　也对，人家看不懂手语的，还不晓得多惋惜好模样的人听不见呢。小姑娘只当林舫是残障人士，期期艾艾地再递过来手机。

　　傅诗仪不晓得上面写了什么，登时只见林舫伸掏出自己的手机，轻车熟路的打出一段文字，点击读屏，“不好意思，我只给我女朋友拍照。”

　　字正腔圆的电子语音想起来的瞬间，傅诗仪很难不脸红，她不管了，要老面皮自己社死吧。而林舫偏不如她的意，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胳膊，还不忘绅士冲两个小姑娘颔首，再揽着她转身。

　　傅诗仪走出去好长一段距离，才拿手肘推开林舫，丢人不要带上她，“你故意的。”

　　林舫依旧听不清她压低的气音，只是看着她笑。

　　下一秒，傅诗仪在他的笑容里反应过来，没错，他就是故意的，那句手语分明就是给她看的。

　　“狡猾。”傅诗仪斜乜他。

　　这下，林舫读懂了她的口型，凑近她，作孽相喊冤枉，他明明对她再忠诚不过的一颗心。

　　傅诗仪有口也难辩，恨不能大庭广众地咬他一口才解气，照着他的胸前一下拍过去。

　　狡猾的家伙仿佛等着她，捉她一个措不及防，再不由分说握着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霸道的同她十指相扣。

　　装不会讲话的人此刻垂眸凑近她的“耳朵”处，心血来潮也一贯的傲娇，“傅诗仪，我也办一场只有你的摄影展吧。”

　　傅诗仪觉得自己大概要免疫他了，她不看他，也学他的伎俩，左手指一下耳朵，手掌在耳边向后轻拂两下，手语“听不见”的意思。

　　林舫看着她笑意不减，丝毫不觉气馁，“我以为，你该鼓励我的，打压教育要不得。”

　　傅诗仪力竭，今朝她长发挽了低发髻，林舫的温热的气息扫在她的耳廓，她想没正形的人也许会咬她的耳朵，急吼吼敷衍举手握拳：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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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后的工作日，回归职场的二人各自忙碌。

　　公历新年已至，农历春节自然不远了。这个时间，通常也是很多企业最忙的时候，傅诗仪他们赶今年最后一场商业年展是，林舫本就辞旧迎新拓展新市场，则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一周后的礼拜六，林舫前一晚加班到凌晨才回来。模型数据库迭代，他和徐文俊还有技术团队，连续一周都没在夜里10点前下过班，今朝又是起来就坐在餐桌前收邮件。

　　傅诗仪给他把牛奶吐司推到手边，顺便把她咽不下的荷包蛋蛋黄挖出来，摆到他的餐盘里去，“先吃早餐吧。”

　　林舫点头，视线从笔电屏幕移到餐盘上，不由得忍俊不禁，“哪能回事体，这么别致，双黄蛋，啊。”

　　傅诗仪还是盯他的唇，素净的面孔稍稍一点歉仄，“给你补补。”

　　林舫笑出来，也不经意地咳两声，“谢谢侬。”

　　傅诗仪一时没分得清爽，眼里愣一下。

　　林舫抬头，咽一口牛奶，汇上她的眼神，切换了普通话，“谢谢你。”

　　傅诗仪投一记温柔又犀利的眼神给他，“焦掉的鸡蛋，你不要吃。”

　　林舫无所谓地扒拉下一块美拉德色的鸡蛋白塞到嘴里，“你说的，不能浪费，蛮香的。”

　　早餐的半吊子主厨看玩世不恭的人，在餐桌下踢一踢他。

　　林舫这会才空闲的时间问诗仪，今朝她用不用加班的，这一周他回家就撞见两次她深夜还在线上会议改方案改预算。

　　傅诗仪摇摇头，她不用，“你呢。”

　　林舫轻呼一口气，“可以在家办公。”他把笔电转了个向，口里报出一串数字，要傅诗仪盲听输入密码。

　　屏幕解锁，不明所以的人望林舫，“做什么。”

　　林舫拈着烤的也不怎么样的吐司，轻笑出来，“请你帮忙看看，给点意见。”

　　傅诗仪目光投到屏幕上，匆匆过了几行，“你们公司的、媒体通稿吗。”

　　“嗯。”林舫吃相斯文地冲她点点头。

　　“我不懂你们行业的呀。”

　　林舫却不赞同，公关的逻辑都是相通的，且集思广益就是需要行业外的声音和角度，天天扎在行业里的人难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惯性思维，“而且，经手这么多展览宣传的人，明明就是专业的。”

　　傅诗仪淡淡的笑意，也认真读稿件的内容，“我的角度，标题可以更吸睛，不(bù)那么中规中矩(jū)，我不清楚(shǔ)你们的行业规则，可以的话，愿景的空话(huā)删掉两句，增(zhèn)加一点(diān)有说(shuǐ)服力的过往用户案例，数据。其它的，我也想不到有更(gè)好的建议了。”

　　林舫由衷赞赏的眼光，竖起拇指。他揩揩手，即刻拿手机给负责Marketing的同事发信息。

　　“你都不考虑一下吗。”傅诗仪总觉得草率。

　　林舫搁下手机笃定极了的口吻，“因为，你的建议，很中肯。”

　　手机微信提示音“叮”了一响，林舫没理会，他只问诗仪，通稿内容看过了，明天，同他一起去酒会吧。

　　他绅士地朝眼前人伸手，“怎么样，傅小姐，可否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