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囡心事》焱火年年

34、C.34 -34

　　傅诗仪的审美积累和穿衣风格，几乎都来源于祖母李芷君。

　　李芷君祖辈做绸布生意起家，后来到她的父辈开办实业，家里纺织织造厂垄断了当时市场上半数的高档面料。

　　从小李芷君穿的用的见的，都是最矜贵也最舒适的。傅诗仪还记得阿奶曾经同她说过，老底子家里是养着两个住家裁缝和他们学徒的，她像傅诗仪那个年纪的时候，就有好几箱的定制旗袍，花色样式好看得不得了，等她再长大一些，新思潮的影响，最喜欢还是订做旗袍，但也会穿些香奈儿之类的西洋时装。

　　再往后，时代不同了，即使特殊岁月里经历了漫长一段艰难困苦的时间，李芷君的审美和品味依旧没有多少降级。傅诗仪看见的阿奶温柔又优雅，干净体面不用说，身上穿的家里用的，舒适和质地最最重要，所谓人穿衣裳，自然没有牺牲舒适度去适配衣裳的道理。
　　阿奶哪怕新世纪服装品牌、样式、档次应有尽有，还会寻中意的裁缝师傅量体裁衣，有时候会连带爷爷和她一起。她常讲，裁剪才最见功夫，缝制更万万不能粗糙，细节见真章，说人也说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衣裳也是人的一面镜子，不需要多新潮的设计，大方得体就很好。

　　傅诗仪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检查自己的仪容，轻薄的素面妆感，唯有唇妆稍稍加重，她选了适合秋冬的偏红棕调的哑光唇釉，束韩式的低马尾挽发，因为右侧长出来的头发还是短，只将前额鬓角梳得更干净利落些。耳蜗外机她给遮到了头发下面，今朝她戴的双侧耳蜗，尽管两边的声音依然会有些抢，但双耳蜗聆听，在复杂环境里声音位置和方向感都会更好。

　　傅诗仪轻轻踮脚，微微扭身前后打量镜子里的自己，cocktail dress是黑色天鹅绒材质，飘带小高领加灯笼袖，纤细的腰身剪裁得恰到好处，服帖却不会紧贴的拘束感，齐脚踝的裙裾垂坠且温润流光。阿奶也有过天鹅绒料子的裙装，她说上好的天鹅绒就是绒毛饱满细腻，手感顺滑柔软，光泽是柔和低调的哑光。

　　踮起的脚跟落回去，傅诗仪接近170的个头身高不低，她想，一会鞋子搭配她那双黑色小猫跟的经典款绒面尖头皮鞋也就足够。

　　确定今日妆造得体，傅诗仪到她带来的首饰匣子里头选配饰。她本意是不想做而外装饰的，又思量到底是林舫的女友同女伴，且还是林舫公司亮相揭幕意义的招待酒会，太素了总不大好。
　　于是，最终她挑了只布契拉提风格的宽版手镯套上，哑光拉丝结合蕾丝工艺，还是她前年春节和青妙一道，在港岛的一间中古小店购入的。

　　“很漂亮。”

　　傅诗仪叫身后的声音惊了一下，回头瞧过去。

　　林舫的话丝毫没有恭维的成分，仅仅看到她的背影，高挑、宁静，一种故事感的冷僻。待她转过脸来，则换作他被惊了一下，惊艳的惊。

　　他摒不牢上前去将人圈住。

　　林舫坦荡荡满心满眼的惊喜和赞叹，他说什么的，优秀美丽的女朋友藏在家里，他形单影只地参加酒会，岂不是锦衣夜行。

　　昨天傅诗仪还犹豫的，同行客户朋友，你要应酬那么多人，我去了，你大概还要分心我，还是算了。林舫彼时就抛出他“锦衣夜行”的论调。

　　傅诗仪依旧没有表态，林舫的主场，她担心应付不来，她现下听力实在不算多好的状态，不想招出什么闲话影响他。

　　然而，有人偏总能适时看透她的踟蹰。林舫好严肃地让她趁早打消那些就不该有的的顾虑，他光明正大来交往的对象，名正言顺的女朋友，谁敢说什么了，说什么也不过是嫉妒他的酸话。

　　林舫：“又是谁才说过的，别人再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哦，热气还没过呢，你自己先反口了怎么行的。而且，就因为是我重要的场合，我才更希望你在场，在我身边。”

　　他再建议，“你假使怕无聊，不想去交际些没意思的人，我们请你闺蜜和她朋友一道来，你问问她们有没有空，我给她们发邀请函。”
　　“Maggie愿意的话还能social一下。宝格丽的下午茶也还行吧，你们要觉得酒会没意思，一道去下午茶，累的话楼上要两间套房歇一歇也方便，总归一切消费我买单。夜饭前我也能散场了，请你们吃饭，正好我还没有正式招待过你的朋友，怎么样。”

　　傅诗仪瞧他并非心血来潮的模样，只为了迁就她，当真一点一滴替她打算周全。试问这样不厌其烦地托底她所有情绪的人，她怎么会不心动不心痛。林舫可以这样坚定，她更没有理由犹豫不前，像通力合作中，队友的消极才是最卑鄙的背叛同背刺。

　　“我也没说(shuò)什么，你说(shuò)一大堆。”嘴硬的人没察觉，面色终究出卖了她。

　　林舫也不拆穿她，“嗯，当我给你练听力吧，那么，傅小姐都听明白了吗。还有，说，是一声，shuō。”他伸出食指，在面前横着画出一道杠。

　　傅诗仪斜觑他两秒，也盘算着这头没有合适的衣服，缓缓张口，“shuō，我说，我要回家找条裙子。”

　　林舫望她，落拓的笑意并且潇洒的口吻，“行头必须给你置办好了，要什么等等就去买。”

　　傅诗仪吃不消他，她不缺什么，尤其服饰，她倾向长期主义消费观，质量重于数量，“就算林总不缺钱(qiăn)，这么大手大脚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林舫忍俊不禁，“要么说，家里要有女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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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舫再次赞叹傅诗仪的审美。

　　黑色的天鹅绒长裙，昨天瞧她拿在手里并不觉得有多特别，只是眼前穿到傅诗仪身上，那么契合，明艳高贵，冷僻皎洁，真真宛如天上月一般。

　　傅诗仪仰面看刚刚收拾清爽的人，挨着他可以清楚闻到他须后水的清淡香味，唯独发型差点意思……她想说点什么的，又怕有人乱来，果断轻轻挣开他，“裙子要给你弄乱了，你快换衣服。”

　　林舫不再惹她，却仍是这般明火执仗地当着傅诗仪换下家居服，换上她送他的生日礼物白衬衫。

　　傅诗仪瞥老面皮一眼，哼，掉头走掉。

　　片刻，林舫拿了傅诗仪送他的领带，寻来外头的卫浴间，手无比自然地就朝诗仪递过去，“帮我。”

　　空气里骤然间飘飘洒洒的柑橘玫瑰香，和某人的话音一同落下。傅诗仪偏头望过去，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又抽的什么疯，“我哪晓得怎(zě)么弄。”

　　林舫顺着她的话很是理所应当的口吻，“所以才要你帮我，实践结合教学。”

　　他摘了傅诗仪手里的香水瓶子搁一旁，领带交到她手里，也捉她的手来给自己把领带绕到颈后，再绕回来。

　　傅诗仪叫他捉住两只手，这么磕磕绊绊的，哪里还系得好清爽领带。她扽开林舫的手，面上几分警告的意味，“林舫，你要不想去了早说。”

　　被点名的家伙终究笑出来，一双眼睛只看眼前人，手上几下翻出来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林舫指尖轻轻摩挲着领带衬里的刺绣，复捻起领带轻嗅一下，果然，沾到了她的香水味。倏然一瞬，他低头凑近傅诗仪，一个吻恰好覆到她的左耳上。

　　下一秒，讨厌鬼挨了诗仪一下，而温温凉凉的耳朵，刹那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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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值江南的深冬，SELENE的招待酒会，场地选在宝格丽的室内宴会厅。

　　林舫和徐文俊一道，创始人同联合创始人的身份，轻松对谈的形式做了一段3分钟的简短致辞。

　　叶美琪和青妙等掌声结束，同站在她们中间的诗仪咬耳朵，“林总气场强大啊，这样看，寸头配西装也没那么难忍了。”

　　傅诗仪认真看她的口型，摒不牢轻轻笑出来。

　　被蛐蛐的人翩然而至，和他的搭档徐文俊一起，东道主的二人先同叶美琪二人问候，谢谢赏光。几人轻轻碰杯，林舫让Maggie和阮小姐随意，他和诗仪，先去同他的大学导师还有几个朋友打个招呼，稍后再过来。

　　看林傅二人比肩的背影，青妙忽然发问，“男才女貌，一对壁人，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叶美琪和青妙对视一眼，“嗯，是这样形容。”

　　徐文俊不禁慢笑，“难怪林舫念念不忘了，”不过，“阮小姐，不是中国人？”

　　“她是中越混血，在法国长大。”叶美琪先替她解释。

　　青妙也大方地举杯，热情的笑容朝他，“你可以叫我Emma，你们刚才的致辞很精彩，我很喜欢那种轻松的风格。”

　　徐文俊这样的情场老手，即刻也嗅出点什么，瞧一眼叶美琪，回应青妙的举杯，绅士道谢。

　　傅诗仪那头，在林舫的介绍下正同苏教授问好。老教授感慨，林舫是他最看重的学生也不为过，如今见他事业有成，原本他还担心这小子大学就没这份交朋友的心思，这一路读书创业怕要耽搁下来，“这下么好啦，不光谈朋友了，女朋友还这样好这样优秀，我看我应当是很快能吃你们的喜酒啦。”

　　林舫一面应承两句老师的打趣，一面望诗仪，看她不达眼底的浅笑，他微微低头，柔声同她解释，“老师夸你，他也等不急，馋酒了，喜酒。”

　　傅诗仪的确不太适应老教授鲜明的江南音调，也难捕捉他偏低沉的嗓音，听林舫的话，有点难以置信的脸热。

　　林舫拿眼神告诉她，实话，他没有添油加醋。

　　两人短暂的眉眼官司，苏教授开怀，眉眼也透出丝疑惑，为傅诗仪的反应，似乎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也只是这转瞬的打量落在傅诗仪眼里，她握一下林舫挨着她的手，同无数次从前的应酬交际一样，落落大方的浅笑启口，“抱歉，苏教授，我听力不太好，有一侧耳蜗还在调机阶段，所以您刚才的话，我没完全听懂，才没有及时回应您。”

　　她晓得她的声音或许免不了还会有点含糊，她问过叶美琪她讲话到底会不会难听的，Maggie很认真的回复，够不上难听，稍微鼻音明显。不过，好在苏教授的反应正常，他听清楚了，眼里当然有诧异同惋惜，言语却温柔，“哦哟，那更加了不得，有今朝的成绩小姑娘不容易的。我看现在这方面科技发展也是蛮快的，以后么是必定越来越好。”

　　纵说师者如父，总归真父子也要讲边界，苏教授很是和蔼，语速再慢一点，“同这个小子好好的，有空让他带你来我这里坐坐，我还是要说的，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傅诗仪当真暗自松一口气，再陪着林舫简单应酬了几位要紧的客户朋友。大概一直高度集中精力的状态，她有点累，头昏脑胀。

　　林舫询问她要不要紧的。

　　傅诗仪摇摇头，她也没有同林舫逞强，她想歇一歇，或许一会和Maggie青妙先走，他可以吗。

　　林舫顺手把自己和她手里的香槟杯都搁到旁边，垂眸端详她，“你不要紧，我就没事。”

　　他才要陪她去找叶美琪，转头抬腿的工夫，就碰上打招呼的。说实话，是生面孔。

　　斜肩剪裁鱼尾裙的女士，轻撩一下披肩卷发，同林舫打招呼，“林总你好，我是中丞资本的VP王舒。”

　　傅诗仪淡笑朝王小姐颔首，再同林舫轻声交代：你们聊，我先过去。

　　林舫攥着她的手隐蔽摩挲一下还是松开，“当心点，有事电话。”

　　他望傅诗仪的背影走出去，方转头朝王小姐点头的致歉，正式同她寒暄。而这一段互动，在王小姐的眼里，明晃晃的秀恩爱嘛，“林总和女朋友感情很好。”

　　直男本尊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只是他不大舒服王小姐的口吻。再者，他私下如何高调，公务关系的交际范畴里，实在不喜欢有人自来熟地搭话他的私事。林舫礼貌的微笑算作回应，也不动声色岔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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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离场后的人，同闺蜜的下午茶里稍稍缓过来一些。

　　夜饭，傅诗仪定了苏河湾附近一间很多外国友人盛赞的即兴菜单的法餐厅，偏做东的人忙完之后姗姗来迟。

　　林舫进门便是先道歉，“实在抱歉，第一次正式招待就掉链子，让女士好等，实在不应该。”

　　“客气了，私下我们轻松点吧，先谢过款待，让你破费啦。”叶美琪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私人局还客套就真的太累了。

　　傅诗仪家属的代入感，朝Maggie歉仄一笑，拉林舫坐下来。

　　林某人实在受用极了她的自然流露，也嘚瑟不过两分钟，他就轻轻闷咳两声，今朝说话太多，赶来的时候走得再急了些。

　　Maggie也坦荡荡的表情望傅诗仪，你就说是不是弱不禁风吧。

　　傅诗仪还是笑，暗忖面对面的两人，你们还是客套点好。

　　一顿晚餐下来，青妙很活跃，傅诗仪更多是倾听者，林舫还是面面俱到的绅士范，几个人天南地北聊得轻松愉快。

　　末了，散场前，Maggie看一晚上眉来眼去的恋人，干脆抛出一个国人夫妻爱侣每到年底的难题给诗仪，“今年春节，你怎么安排，还是同我们回去，或者，和他一起。”

　　问得好！林舫咽下该死的胜负欲，茶茶的口吻，满眼满脸的柔情，“要怎么安排，我听你的。”

　　他要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