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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31.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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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诗仪屈膝坐在地板上,手边的温水早已晾凉。她在茶几前刷手机里的语训APP,补齐欠了两天的语训课程。
最近日常工作她都基本少有用到“右耳”,唯有私人时间里不懈怠,才好尽早适应双蜗模式。她真心感慨,科技始终在进步,如今各式的听力辅助设备同软件,比从前便捷太多。
入户门的锁舌转动,电子锁传来开门声。然而,埋头辨音的人后知后觉,等有人快到跟前了,傅诗仪才察觉。
林舫笑着朝她走过来,手里拎着只宝格丽logo纸袋。
傅诗仪眼里有意外的光,先暂停了手机里的声音。她几乎本能就以为,不晓得柴米贵的少爷,明明带着主线任务的出门,偏要自己发展支线任务地撒钱。
下一瞬,“撒钱少爷”本人将纸袋交到她怀里,“这是什么眼神。”他促狭人的眼神倒是一丝宠溺的意味,再一面脱了风衣搭在沙发上。
林舫挨傅诗仪坐下来,即刻就嫌地板凉。探身到沙发上拎过来一只靠垫,他一只手霸道地搂着旁边的人起身,麻利把靠垫放到她身下。
自己还咳一声呢,林舫偏头打量一眼傅诗仪吸在右侧的耳蜗外机,“听得清楚吗?”
林舫替她拿出纸袋里的一只纸盒,“打开,尝尝。”
“什(shě)么,”傅诗仪好认真盯着他的口型,“尝(chăng),吃的(dé)吗。”
林舫大大的笑脸,冲她竖起拇指,“答对!徐文俊,指名要送你的,当是他补的伴手礼,第一次见面。”
傅诗仪紧紧盯着他的唇,仔细分辨脑袋里传来电子音感觉的人声,且伴随偶尔断点的电流声,“第(tǐ)一次(sī)见面,礼物,徐文俊(qùn)的。”
林舫点头,话却臭屁,“他买单没错,但是,东西是我挑的。”
原本他同徐文俊办过入住,忽然记起来酒店一楼有间甜品店的。傅诗仪小时候就爱吃些甜食,尤其一切牛奶奶油相关的,他让困倦的人先睡觉去吧,他去买点东西就回头了。
没想到,林舫才转头,哈欠连天的人这会又吃瓜的劲头,悄默默跟上来。
最后,吃瓜的人口里喊着狗粮吃到饱,偏手里殷勤,你也没同我说你和女朋友一道,弄得我第一回见人家很不像样子,连份见面礼也没准备,这些当我的伴手礼吧,也抢救一下我的形象。
林舫傲慢地觑献殷勤的人,哦,那么,他就替女友笑纳他的好意了。
买过单的人走之前还不忘损一把秀恩爱的朋友:你就狗吧,也就是你有个青梅竹马,可谢谢人家姑娘实心眼的能忍你的臭德性。
傅诗仪望着林舫,多少一些不好意思,他们都没有好好招待人家。她也骤然间一些犹豫的面色,眼底的光亮似乎也波纹般摇摆起来。
“林舫,你,真(zhèng)的不会遗憾(àn)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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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诗仪的学生时代,听力的缘故,她从来沉默地抗拒和回避社交。
当一份与众不同的身体不便归类到残疾的范畴,初谙世事的孩子再初涉群体生活,怎么能不黯然,不卑,不怯。即便是成年人,无论身体功能的哪一点残缺,大概也是多少关爱和鼓励都难真正填满缺失的,遑论一个本就一朝尝尽了人情冷暖的孩子。
家里总归祖父母为她遮了风雨,学校里老师每一次善意的关注和叮嘱同学的关照,无形中也一次次昭示她的特殊与障碍。而落到实际的交际中,又有谁会一次次为无关紧要的人不厌其烦的重复与倾听。
听力障碍貌似所有残疾类别里最不起眼的一项,扎扎实实隐藏了太多的社交压力和心理负担。
傅诗仪真正意义上直面并接受自己听力残疾人的身份,大概是傅为璋走后。张虹找来不再遮掩她直白的心里话,压力和自卑之下和林舫分手断联,再有初涉社会求职之路屡屡碰壁遇阻……种种只因为她实实在在是听力残疾人。
她没法子改变残疾,所以只能改变自己。傅诗仪也终于明白了爷爷那天的话,“人的一生,常有不如意的事体,要学会接受。接受不是妥协,而是我们是带着既定的事实和结果,继续走好自己的路”。
彼时怕是傅诗仪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可最绝望她也最不敢懈怠逃避,她很晓得,如果自己先放弃,才是真正的无助。
找兼职,海投简历争取哪怕争取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机会,没有人说话就摸着喉咙震动对着镜子练……
直到遇到叶美琪,傅诗仪回忆起来,一度还和Maggie玩笑,说大概她太无视她残疾。Maggie大概也是网友口中的“余华”,因为她没把她当残疾人更没把她当人,那时候傅诗仪才真的丝毫不敢松懈。
Maggie给她上的职场第一课就是自信和平视。不要在心理上弱化自己,你相信自己才能让别人相信你,你能顺利念完大学足以证明你是一名合格的社会成员且有能力承担你的社会角色。职场上每个人都一样,自主学习,沟通求助,不管你什么方法,总之,拿结果给我看。
等傅诗仪堪堪适应职场的规则同助理的琐碎工作,Maggie又告诉她,员工可以视作公司的长期资产投资,她个人更信奉长期主义的培养模式,之所以团队设置透明公平的晋升通道,花时间和成本培养她,当让不会希望她只是助理的角色。傅诗仪说Maggie当时俨然好严厉的导师,她好久都还记得手机屏幕上实时的文字:work hard之外,你要清楚自己的value,更要让我清楚你的Value。下个项目你也做一版方案,也做好讲稿的准备。
Maggie彼时很是不以为然的闲聊状,分享自己,我之前的普通话比现在还糟糕很多啊,那又怎么样,职场看结果,说出来胜过你心里想一万遍。她治内耗的金句至今都没变,“我就是普通话烂,听唔明,你哋再问我就得啦”。
那时候的傅诗仪,真真像是加入了魔鬼训练营,好像每天都有新的通关任务,她也当真太需要这份于她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所以她只能拼命朝目标冲刺。
或许正因为太拼命,以至于她没空理长久桎梏自己的听力缺陷,甚至她也无心理旁人的眼光同态度。如果人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至少自己不该附和他人的成见,自己在意了,才真的是背了一座山。傅诗仪无数次在社交中坦然她是听障人士,沟通中偶尔也许会要麻烦大家多一些耐心,但是这不会影响她的结果。
时至今日则更是如此。傅诗仪不再讳莫如深自己的听力障碍,她可以努力克服不便,独立自主且有能力过好自己,就不比任何人逊色。听不见是她的缺陷也是遗憾,但不该是枷锁,更不是耻辱。
只不过,当她的缺陷牵涉林舫,那份消失已久的怯懦和忐忑终究再度卷土重来。
当真走进林舫的朋友圈,傅诗仪不晓得自己残疾人的标签,旁人又会如何看待林舫。
她尤记得张虹那日恳切的言语,他们都不是曾经的孩子,林舫有了他自己的社会角色同崭新的人际关系,纵使他对她有年少相识的羁绊,亦多了一层偏爱的滤镜,或许他能不在意,但周围人的声音同眼光,他们要如何看待他。
事实也是如此,普罗大众的眼中,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婚恋嫁娶也从来讲究人才相配门户相当。至少,在普世价值观里头,健全人没理由找个残障人士的爱侣,何况林舫分明就样貌品格,家境学识,乃至个人能力都足够优秀耀眼,他实在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才对。
是以,林舫在他朋友面前那样坚定的眼神鼓励和支持她,傅诗仪还是摒不住想问问林舫,如果面对世俗眼光的猜忌与异议,他当真不会有介意同遗憾。
“我是(shī)说,你朋(bèng)友,或者其他人也(ye)许(shú)会替你不值,你确实(shì)值(shí)得更(gēn)好的……”
“你什么意思,傅诗仪,我从前那么多话通通都白讲了是不是!”
林舫面色陡然冷了冷,手里才比划了两下就煞住。他一路上都惦记着她,满心欢喜地来投喂她,却委实给她气到。
那些手语的逻辑林舫全没心思理会分清,眼疾手快的人径直在茶几上拿了傅诗仪的左耳外机,然后轻车熟路地开机,摸到她左侧植入体的位置,轻轻给她吸上去。
“能听清爽?”
傅诗仪望着脸色说得上冷漠的人,轻轻启口却没能发声。
林舫了然她的面色,扶着她的肩要她面对他,“傅诗仪,就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里是吧,让你瞎想了!人家说我配不上你你当听不到,自己脑补些什么瞎七搭八的,啊!”
傅诗仪还有些跟不上的迷茫,她两只耳蜗还没适应好,声音有点打架。也是她迷惑地才蹙一下眉,有人已经启动雷达,先一步去摘了她的右侧机器。
林舫深呼吸几趟,是顺自己的气,也是要自己心平气和地慢下来,“诗仪,你很好,见过你的人大概都知道,徐文俊当着我要把你夸上天了,他一眼就明白我是吃了我们年少时光的红利才有这么优秀的女朋友,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我值得更好的。至于其他人,哪里来的其他人,我又为什么要管其他人。”
“更不准同我说什么听不见,别说你现在就是做了耳蜗手术,就算真听不见,有手机有软件,有手语,有笔有纸,哪一样不能让我们无障碍沟通。”像是要配合他的话,林舫推一下没来及摘掉的眼镜,“你听不清戴耳蜗而已,我近视和散光就戴眼镜,没什么不一样。”
傅诗仪其实有耳蜗也还难听出那些语音里的情绪,她虽然辩不清林舫的严阵口吻,却看得明白他冷着脸的严肃和严重。
“我实在不想再说教什么,那些道理还是鸡汤的,你也明明都懂。傅诗仪,如果你说的是沟通障碍,我自认我们之间不存在,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我们要真有分开的一天,也只是因为你厌烦了,你不爱了,你有更好的选择了……总之不会因为别人标准的无稽之谈。我要管他别人做什么,你也不准管,我们的爱情还是婚姻,标准只能由我们两个自己定,别人就是个狗屁!”
林舫好长一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好认真地咬出来,也真真胸口发紧。深深的喘息里,他明白命运给她的缺憾,更明白从来没有倚仗的小姑娘要多少勇敢,才能从不安、卑怯和无助里站起来,成长成为今天的模样。没有真真经历过一回的人没有资格指点置喙谁的人生。
“你的朋友、闺蜜,还嫌我弱不禁风呢,你呢,也要听她的吗。”小气鬼示弱去抱眼前的人,多少话也比不上一个有温度的相拥贴近人心。
傅诗仪拍一下,怪这时候还不忘小心眼的家伙,摒不牢莞尔。
良久,直到傅诗仪也回抱住他,林舫听见她轻轻的声音分明有感动也有委屈的哽咽,傅诗仪问他,为什么只能因为她,她厌烦,她不爱。
林舫挨着她的左边,出口话依旧丢不掉他的高冷,吓唬人一般,“因为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她最会扮猪吃老虎会摄人心魄,我的心早落在她手里,也早就装不下别人了。”
傅诗仪小半晌才绕明白,身上一僵,心口再扑通跳起来。
而说话不中听的人再偏执赌气般地补充说明,“因为我大概只有死了,才能再管不着地放手!”
听清他的话,傅诗仪声音走调地喊他,“林舫,不准你瞎说。”
他扪紧怀里扭动的人,无辜相无辜地腔调,也真实沉重的呼吸,“不想我死,你就少说些气死我的话。”
傅诗仪气结,偏心里叫他的话和他的力道熨烫得熨帖极了。他可以义无反顾地朝她99步,她又为什么不能坚定地朝他一步呢,天时地利难得,一人心更难得。
“林舫,别人再说什么,我也不在乎。”
傅诗仪第一次这般笃定地表态也是表白,叫人怎样不心动,也因为只顾心动,有人才再一次疏忽了她的话中深意。丢了魂灵的人想要看看她,也想让勾魂摄魄的人瞧瞧自己,可是他才将将起身,就再落到她的手掌中。
傅诗仪的一双手紧紧攥住他背后的衣服。
林舫轻轻笑出来,缱绻温柔,“诗仪,我只想爱你,也只想和你……”
后头的一个词,林舫一字一顿,傅诗仪足足愣了小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人头一遭朝她这么露骨的词。
面孔比人更敏感,傅诗仪染上粉色的面颊,粉红再像要爬到眼角去。她狠狠搡开他,老面皮,“你给我的东西,压坏了。”
“我也要坏了。”有人偏再口无遮拦地凑近她。
“坏了拉倒。”傅诗仪捻起纸盒里的一块巧克力塞进那张烦人的嘴里。
林舫笑着,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