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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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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小叶安知的刘海滴落,在她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六岁的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怀里抱着湿透的兔子玩偶。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每走一步都会传来尖锐的疼痛。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值班民警蹲下身,警徽在她视线里闪着冷光。
小叶安知盯着那个徽章看了很久,然后说:“都死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谎言,却意外地给她带来了新生。叶卫国——那个总爱喝浓茶的老警察,成了她的养父。他给她取名“叶安知”,说这名字有深意。“安知鸿鹄之志”,他这样解释,虽然小安知根本听不懂。
叶卫国的家很小,但阳光总是很好。他教她写字,教她系鞋带,教她受伤了要用碘伏消毒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随便用水冲。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去河边散步,叶卫国指着水面说:“你看,再急的水流也会找到自己的路。”
十六岁生日那天,叶安知烤了一个巧克力蛋糕。她记得养父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吃过女儿亲手做的蛋糕。当医院打来电话时,蛋糕上的奶油刚好抹平。
太平间里的叶卫国看起来像个破旧的布娃娃,白色的被单盖到脖子,露出的部分布满暗红色的缝线。十七处刀伤,法医说。最致命的是颈部那一刀,几乎割断了整个喉咙。
“他很勇敢,”同事红着眼睛说,“临死前还死死抓着那人的身份证。”
叶安知没有哭。她安静地签完所有文件,安静地看着凶手因“精神失常”被判轻刑,安静地在养父的追悼会上接待一波又一波前来吊唁的人。那天晚上,她蜷缩在养父的床上,抱着他还没来得及洗的制服,闻着上面残留的烟味和血味,终于让眼泪浸透了枕头。
转学手续是警局帮忙办的。新学校在另一座城市,离他们的家很远,正好。高三(4)班的班主任把她领进教室时,后排传来几声嗤笑。
“又来个转学生,今年第三个了吧?”
“看着就一副晦气脸。”
“赌她撑不过一个月?”
叶安知低着头走到指定座位,发现桌洞里塞满了用过的纸巾和零食包装袋。她默默清理干净,全程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第一周,她的课本被涂满下流话。
第二周,椅子上出现强力胶。
第三周,体育课后她发现自己的校服被扔进了马桶。
她试过反抗。当那个染着紫色头发的女生把冰水浇在她头上时,叶安知抓住对方的手腕说:“住手。”换来的是更猛烈的嘲笑和第二天被锁在器材室整整一下午。
她也试过求助。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同学之间开开玩笑很正常,你别太敏感。”教导主任叹了口气:“他们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她甚至报过警。但警察看到只是些“恶作剧”后,委婉地表示无法立案,并说再有问题随时来找他们。当晚,她在回家路上被堵在巷子里,段治息——那个总站在霸凌者最外围的男生,第一次亲自参与了“游戏”。
“听说你很会告状啊?”他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他的手指很凉,像某种冷血动物。“知道上一个敢报警的人怎么样了吗?”
叶安知不说话,只是盯着他耳垂上那枚银色耳钉。月光下,它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算了,没意思。”段治息突然松开手,对其他人摆摆手,“走吧,今天到此为止。”
但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第二天,叶安知发现自己的储物柜里塞满了死老鼠。接着是课桌上被人用刀刻的“去死”。然后是社交媒体上流传的合成裸照。
最可怕的是粉笔灰事件。那天放学后,段治息带着他的跟班们把她堵在化学实验室。他捏着她的鼻子,把一整盒粉笔灰倒进她嘴里。
“咽下去,”他笑着说,“听说这东西能让人变哑巴。”
叶安知呛得满脸是泪,粉笔灰卡在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她看见段治息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天晚上,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沾满粉笔灰的脸,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开始干呕,吐出来的唾液里混着血丝。那一刻,她第一次认真考虑自杀的可能性。
但叶安知没有死。她只是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透明,就像教室里的一件家具。霸凌仍在继续,但她已经学会把自己“关”在某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当拳头落下时,她的意识会突然飘到很远的地方,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这种状态持续到毕业前夕。那天她值日,经过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时,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透过门缝,她看到段治息正把一个瘦小的女孩往钢琴上撞。女孩的额头已经流血,但段治息的表情比欺负她时还要兴奋。
“叫啊,”他掐着女孩的脖子,“怎么不叫了?上次告状的时候不是很能说吗?”
叶安知认出那是初中部的校服,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她悄悄掏出手机,拍下了整个过程。当段治息扯开女孩的衣领时,她故意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
段治息猛地回头,在看到叶安知的瞬间脸色变得惨白。“妹妹?”他松开手,那个小女孩立刻蜷缩成一团。
叶安知什么也没说,只是晃了晃手机,然后转身离开。第二天,她的课桌上多了一封信,里面是段治息亲手写的道歉信和一张支票。她把信烧了,支票捐给了流浪动物救助站。
毕业典礼那天,紫发女生在楼梯间拦住她。
“你到底对段哥做了什么?”女生眼下一片青黑,“他最近像变了个人...”
叶安知轻轻拨开她的手:“只是让他体验一下别人的感受。”这是养父常说的话,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力量。
走出校门时,叶安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三年的牢笼。阳光照在教学楼上,给冰冷的建筑镀了一层金边。她想起养父说过的话——再急的水流也会找到自己的路。
只是她没想到,这条路会通向一个更黑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