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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这个一巴掌 ...

  •   12/这个一巴掌,那个两巴掌,其余的更是降龙十八掌

      梁远青还是笑,那种不出声,笑意却悄然爬上眼睛和眉毛的神态。

      沈隽更气了,可抬头瞧见对方脖子上那条裤子,一句话也刻薄不出来,只含在嘴边碎碎念。

      一个两个全都病得不轻!

      又争又抢的兔崽子沈嘉有病!

      罹患偏心眼晚期的爸妈有病!

      中看不中用的脆皮裤子有病!

      毫无人性的校规校纪有病!

      张嘴就扣分的阎罗王有病!

      这个一巴掌,那个两巴掌,其余的更是降龙十八掌!

      回教学楼的路上,沈隽抱着胳膊,心里已经抽了无数巴掌,纵是铁做的陀螺,也要被他抽烂了。

      到厕所门口,梁远青把自己脖子上的裤子和他怀里的外套交换:“出声骂吧,我不介意,别憋坏了。”

      沈隽捧着裤子顿住。

      这人突然拉着自己跑死跑活,是在给自己找宣泄的机会?

      为什么,自己又不需要。

      不需要……吗。

      好吧,一点点。

      梁远青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隽思绪一转,宿舍楼下那通电话,他又听见多少了呢?

      刚才狂奔的风似乎还在耳边呼啸,换气过度的气管还难受着,像被谁灌了辣椒水,但一切突然变得可以忍受。

      厕所没其他人,沈隽挑了个隔间进去,关上门,解开腰上的校服外套。

      外边很安静,只有洗手池的水龙头在滴水。

      他把校服外套挂到肩膀上,静了会,出声:“梁远青?”

      水声簌簌响起来,门外的人大概在洗手,一副接招的口吻:“嗯?想好怎么骂了吗?”

      人还在,沈隽略略安心,想吐槽一句,说有那拉着人当牲口的功夫,他这会早坐教室里听课了。

      话在嘴里转几个圈,没出来,只用找人麻烦的语气:“你耽误我上课了!”

      “心情好了才学得进去啊。远寻情绪不好的时候,我就不让她学习。”梁远青语气像父亲又像老师。

      沈隽拽下裤腰:“我哪情绪不好了,要有不好也是你捉弄的。”

      “小沈。”梁远青突然叫他一句,很引人注意的语气,“有时候看着你,我会想到一种动物。”

      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贴画,沈隽把换下的裤子搭到门顶:“什么?你要敢说比格……”

      “刺猬。”

      比比格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沈隽没好气:“哦,那你离我远点,别扎到你。”

      “没关系啊,”门板把另一头爽朗的男声削减得厚重沉闷,“我皮厚,不怕扎。”

      沈隽两手攥着裤腰,正往上卷着裤腿,闻言,手一滑,卷好的裤腿又哗地抖落下去,要不是手快,裤脚险些垂直降落坑边。

      他不露痕迹,刻意用一种嫌肉麻的语气:“别说这种话行不行。”

      同时心里骂自己一声,一句玩笑话而已,至于这么激动吗。

      梁远青在门另一边,对他的心理活动毫无察觉:“其实和我无关。你身上的刺是软的,看着吓人而已。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点。”

      沉默着,沈隽抬起一条腿往裤管里迈。

      隔间逼仄,空气沉闷,浮动着八四消毒水的气味,地面一层水渍,大概早上刚被保洁阿姨拖过。

      一道低缓的男声划破凝滞的空气:“你很好,小沈。要是给别人一点机会,看到你的好,你以后会更好。”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我不太会表达。”

      那声音很诚恳,声波在地砖墙壁门板撞来撞去,微微有些回音。

      嗤拉一声,沈隽拉上裤子拉链,整整上衣下摆,就拨歪把手,推门出去:“我好不好,才不需要让别人知道。”

      梁远青欲言又止看他一眼,还是默不作声。

      沈隽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一个指头接着一个指缝慢吞吞地冲洗:“你不是一般下午才到九中来,上午怎么会在。”

      “远寻物理课本落家里了,给她送过来。”梁远青在他屁股后边收拾,拿下搭在门上的开裆裤,抖了抖灰,顺手就给叠了。

      “你真是个好哥哥。”沈隽真心这么觉得,但不知为何,说出来就是显得阴阳怪气。

      他只好马上又拿话揭过去:“哎,要有个东西,你和远寻都想要,怎么办?你会让给她吗?”

      “看什么东西吧,”梁远青说,“还要看什么时候。”

      “比如?”

      “比如只有一个馒头,但我和远寻都很饿,我不会全让给她。”梁远青笑笑,“要是我饿死了,就没人找下顿了。”

      这个比方符合常理,但又透着奇怪,沈隽说不上来,有点地狱笑话的意味。

      冷场一会,他凶巴巴说:“换成我弟那挑食鬼,馒头看都不看,饿死他得了。”

      “我知道你心软,不过就那么一说。”身后有人靠近,头顶一重。

      意识到那是什么,沈隽立即蹲了一下闪开,拿没干的手捂着头跑掉:“又不预警!男不摸头懂不懂!”

      快步出厕所,没到四班外的过道,就看见一个胖子在窗外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阴魂不散阎罗王,他下意识拐弯要溜,被身后的人拎着衣领子一把揪回来。

      梁远青把叠好的开裆裤塞他手里,轻轻把他往后门推了一把:“正好我有事找罗老师,你好好上课。安分一点。”

      我什么时候不安分了……沈隽眉头刚立起来,几步开外阎罗王迈着八字步过来了,就飞快转头一脚踩进教室后门。

      顶着讲台上数学老师的死亡目光回到座位,裤子塞桌洞里,他一边拿出卷子,一边还是没忍住扭头看窗外。

      梁远青正跟阎罗王说着话,侧脸朝向窗边,无意往教室里望一眼,对视上了,眉毛往下一压。

      听讲。

      沈隽连忙收回视线,把拿反的数学卷子旋转180度,瞟一眼同桌,看讲到哪了。

      剩下一天里,他等着阎罗王找他谈话。毕竟白天也算得把人得罪透了。

      但到晚上十点下自习,还没什么动静。

      回宿舍前,他特意绕了一小段路,到年级办公室,看外边那块白板。

      办公室还没熄灯,白板上那一整张表格,表头一溜写着高三几几班,底下的框里错错落落填了深蓝色数字,前边都带着负号。

      找到高三四班那一列,竖着往下数,卫生那一栏写着“-3”,容貌风纪那一栏反而空白着,颇感意外。

      没被拉去训一顿,班上也没因他扣分,阎罗王有什么理由放过他呢?

      教室窗边那个侧影一闪而过。

      梁远青。

      他真有事找阎罗王吗。一个已经离开两年的毕业生,找先前母校的老师能有什么事?

      还是他又为自己的事做了什么。

      揣着疑惑往宿舍楼走,想打电话给梁远青问问,可是没有号码。

      下次找他要吧,沈隽从裤子口袋拿出老人机,按了一下,黑的,才记起早上关机以后就没开过。

      打开了,五个未接电话,三条短信,来自“垃圾桶里捡我的”。

      【怎么了呀福卷,不愿意咱就算了,等嘉嘉放学,我叫你迪叔带他去商场买别的。】

      【是不是最近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看到消息回复一下妈妈吧,妈妈担心你。】

      这大半天,沈隽已经冷静下来了。看见最后那句担心,又生出无措和内疚,上午自己态度太差。

      每回都这样,不满、怨怪、内疚、忍耐,直到下次发生类似的事,这套流程就再次被唤醒。

      明明不想对家人说那些伤人的话,就像个恶性循环,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总有一天要爆发。

      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想打破这套机制,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他像个医术并不高超的外壳医生,对着一块陈年顽疾无从下手。

      天色墨黑,沈隽踩着路灯,明明暗暗里,不知不觉偏离航线,又踱步到操场来了。

      这个点了,操场漆黑一片,依稀看得见一些快步游走的轮廓,是几个摸黑锻炼的学生。

      白天,梁远青那句话突然在耳边划过:“难受就说,只要你说,我就会停的。”

      一股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勇气,大风似的刮过来。

      认识几个月的梁远青都能做到这样,更何况生他养他的爹娘?

      小小的屏幕在黑夜里亮起来,光格在绿色电话符号上停留了十来秒,沈隽还是没按下确认键。

      发短信吧,嗯。找了个长椅坐下,哒哒哒开始打字。

      【早上打电话那会我有点不高兴。不,是很不高兴。因为你和爸爸偏心眼晚期,已经病入膏肓,再不治就没救了。】

      最后一句刚编辑完就删了个干净。

      这就显示出文字交流的好处了,说什么都能有个缓冲,他嘴皮子不留情,打出来也挺痛快的,可对家里人没必要这样。

      【因为你和爸爸更喜欢沈嘉。】

      还是不对,太矫情,又删了重打。

      【因为我觉得你和爸爸对沈嘉比对我上心。】

      总算好了,点了发送,按键小而硬实,删删打打,拇指都按酸了。

      老人机安静了几分钟,沈隽有点忐忑。

      一直以来他都没怎么明确表达过不满,

      弟弟沈嘉出生后,在父母那里,他一直装着懂事稳重。尽量扮演一个称职的哥哥,他演得很累,也越来越不开心,可因为本质上并不是那样大度的人。

      他们会接受这样真实的他吗。

      没多久,也就五分钟不到,母亲的电话打过来了。

      沈隽站起来,捧着手机像个烫手的山芋,左右手交换一个来回,按下接通键。

      “喂,福卷,回宿舍了吗。”

      “还没,在操场走走,教室坐一天了。”沈隽说。

      “也是,早点回去休息呀,每天上课那么辛苦……你放心,裤子收到你房间柜子里了,嘉嘉拿不到的。”

      沈隽“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空余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揪紧裤缝处的布料。

      “早上打电话那会,妈妈真吓了一跳……”

      一股挫败袭来,沈隽有点后悔了。

      自我、刻薄、嘴毒,他真实的样子这么不堪,就该好好藏住,不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他疯狂在脑子里搜刮,想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解释自己早上的异常,把这件事揭过。

      另一头放轻了声音:“福卷,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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