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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他说放轻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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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说放轻松。
音乐接近尾声,高三的部分班级已经在退场,散掉的队伍分解成一小簇一小簇的,从跑道两侧泄出去。
不断有穿校服的同学从身后经过,有的说了“借过”,还是不小心撞到,又转头投来不解、陌生的目光。
沈隽脊背绷得很紧,连带后背肌肉都轻微发颤。
初冬的空气带着寒气,他背后冷汗直冒。
有没有人能来把他带走。
或者他能不能就这么原地蒸发?
上天一定是听到他内心的呼告了,突然一道男声打破僵持:“罗老师。”
沈隽还坠在未发生的想象中,没反应过来,罗主任皱着眉转头,对着声音来源静止了一会:“嘶,你是那个梁什么来着……”
“梁远青。”
“对对,梁远青,你不是早毕业了,就在良大……”
梁远青。熟悉字眼一出来,像按到重启键,沈隽立即从死机状态摆脱出来。
碰到磁铁相异的另一端似的,他脚步不自觉往那边挪。
等意识过来,他已经站到梁远青身后了。
像在炮火密集的战场,找到一个可以躲避的战壕。
梁远青手背轻轻擦过他的,接着跟罗主任交谈起来。
“……认识。亲戚家小孩…他可能真的不舒服……我问问……有劳您了……”
没几分钟,操场就恢复到地广人稀的模样,只有一群快要上体育课的橙色校服淹留在跑道另一头。
这一头,花坛边转眼只剩他们俩个,危机解除得太快,好像过山车正到惊险之处,又突然终止,沈隽木然开口:“我要回宿舍。”
以为会被问些什么,可是梁远青没有,只说送他过去。
沈隽在护送下默默往宿舍楼走,路上谁都没有说别的话。
非放学时间,宿舍楼大门不开放,除非有假条,或者有老师给宿管打过招呼。
铁门外,沈隽丧气地锤一锤栅栏,抬头望望指向天际的铁色尖刺。
“翻进去?”梁远青一眼看穿他想法,观察铁门构造,“能行吗?”
能行是能行,也是个办法,但动作太大,他半死不活的裤子恐怕当场就要阵亡。
梁远青却已沿着门边半蹲下去,左腿膝盖弯曲九十度,露出宽阔的后背,骑士似的:“上来,先踩腿,然后肩膀。”
他是怎么做到什么都不问、就奉陪到底的?
沈隽拉他肩头:“哥你先起来,别弄脏你衣服。”
“没关系,我一定让你进去。”梁远青拍拍大腿,“来。”
沈隽心头一动,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这时却觉得无所谓了。
“爬不了,我裤子坏了。”他注视地上的人。
他其实很倔,要是不信任谁,就一丝一毫的自我都不肯暴露。还是这种难堪丢脸的事。
可此时一口气说出来,并没有意料当中那么困难。
梁远青一下就心领神会,站起来拍拍裤腿的灰,往沈隽大腿附近轻轻扫了一眼,不多,看上去只是眨了个眼:“所以你回来换裤子。”
沈隽点头,梁很快又想出另一个解决方法,摊开右手:“宿舍钥匙有吗,给我,我翻进去给你拿。”
见沈隽迟疑,他又说:“我以前念九中的时候晚归翻过。这门还是从前那个,没怎么变。小意思。”
沈隽就从校服口袋掏出一只铜色钥匙,放入他手心:“416,我床位是进门左边靠里那一个。”
梁远青把钥匙塞进裤子口袋,脱了夹克外套,里边一件花灰色卫衣,袖子撸到臂弯以上。
他手握栏杆,踩住铁门略高于地面的底部,借助空隙间的镂空装饰,蹬了一脚,同时胳膊接力,利索地攀爬上去。
“慢点。”沈隽在地上抱紧梁的外套,看见他小臂上因使力而显出的青筋,还有……卫衣外的一小截腰背。
被扎到一般,沈隽移开目光,很快又重新抬头,眉头和声音一起收紧:“当心,最顶上有刺!”
到最高处,梁远青长腿一跨翻过去,单脚悬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找准位置,轻轻落地。
沈隽吁出一口气,梁远青回头看他一眼,进楼里去了。
等候那几分钟里,沈隽心里乱得像有无数枚弹珠同时被弹响。
一大把烦。上午没有一件事顺心,最狼狈的时候还被梁远青看到了。
自己那时候是什么样子,表情应该很难看吧。
一小把躁。怀里外套散发出干燥的皂香,像舒某佳那款最基础纯白的香皂或者沐浴露,内胆还残留了一点点体温。
胡思乱想间,裤子口袋震动起来,外套放到胳膊一侧,沈隽掏出老人机,屏幕跳出一条短信,来信人是“垃圾桶里捡我的”。
【福卷,去年生日给你买了套衣服,你这俩天不穿吧?给嘉嘉穿一次好不好,明天他参加朗诵,暂时没找到合适的衣服…】
当然找不到,因为沈嘉的同款裤子在自己身上。
沈隽直接回了个电话,转过身,背对铁门接。
沈母显然没想到他回复得这么快:“下课了呀?”
“不给。”沈隽冷冷说,“我的裤子,不给他穿。”
对面愣一下,细细的商量:“一件衣服而已嘛,哪有哥哥嫌弃亲弟弟的,穿完了一定给你洗干净…”
没那么简单。
要是你们没给沈嘉买相同款式,根本不会发生这些糟心事。
或者你们买了告诉我一声,我就多留个心眼。
再或者你们给我收衣服的时候仔细一点,我也不会拿错。
是的,就一件衣服而已,你们也只是粗心而已。
可归根到底,又不仅仅是一件衣服的事。
握手机的手紧了又松,沈隽说:“你问问沈嘉,他属饕餮的吗,自己东西不少了,还盯着别人碗里的不放。”
“你不对劲哦,福卷。你大一点,让让弟弟嘛……”
“我为什么要让!哪条法律规定的哥哥必须让弟弟?”沈隽语气急促起来,“让过那么多回还不够,以后是不是还得负责给他娶老婆、给他养老送终?!”
那头惊了:“怎么说话的呢,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喉头慢慢锁紧,心头一种沉重的无力,这种感觉经历过太多次,每次出现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算了吧,算了。不想说了,没意义。
“福卷,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又怎样,你们关心过吗。我是住学校,不是死外边了。”沈隽深深吸入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去:“请你们,也稍微,在意一下我吧,好吗。”
说着心头一阵酸楚。
凭什么呢,难道只有沈嘉姓沈,他就真是垃圾桶里捡的?
沈隽竭力维持不咸不淡的口气,不想把情绪表现得太明显。
不等对面反应,他潦草收个尾:“就这样,上课了。”
挂掉通话,长按键盘,跳出关机页,确认、黑屏。
原地吐息几下,把心上的沉重随呼吸排出去,回过身,沈隽吓了一跳。
梁远青出来了,就在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眼神有点沉沉的,见沈隽看过来,眼皮快速眨动几下。
“这条可以吧。”他扬一扬胳膊,攥着那条深蓝色的裤子,像个举着旗子凯旋归来的将帅。
隔着栅栏,沈隽望着那双往上扬的眉眼,像极了盛夏已过、秋高气爽的时节。
刚才那些焦躁、那些烦乱,好像一下就卷走了些许。
梁远青把裤子搭在左侧肩膀,随意动动胳膊,就往外滑,于是围围巾似的,挂到正中间脖子上,牢固多了。
那裤子虽是干净的,沈隽还是不好意思,朝门边伸出手:“从缝里塞过来。”
“很脏的,都是铁锈。”梁远青说着,已经扒住门,原路返回。
怕脏了衣服,却不怕脏自己的手,沈隽沉默。
临近中午,阳光有点晃眼睛,他仰头,眯着眼睛注视渐渐变高的人。
余光内一道飘忽的人影。
“哎哎哎!哪个班的!给我下来!”侧边刹出一个保安大爷。
“五班的庞宇!广龙庞,宇宙的宇。”沈隽大叫一声,气贯长虹,唬得大爷愣住神,定在原地,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记名号。
头顶一片黑影,梁远青直接跳下来了,太匆忙,没控制好方向,不小心撞进沈隽怀里。
皂香味变浓,沈隽肩头微微耸起,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手腕被钳住,随即他被一股大力拉扯着狂奔:“跑啊!”
“不许跑站那!”身后保安大爷中气十足。
一前一后两个牵连的人影,围着校园小路弥足狂奔。
他们绕了很多路,有些地方沈隽两年多来根本没踏足过,不知道里边竟别有洞天。
梁远青对学校很熟悉,带着他进了东边小树林,把保安大爷甩掉,又抄了条小路,终点直通操场。
上了跑道,沈隽费劲地扭头看看身后:“没追上来,不用跑了。”
梁远青没听见似的,还维持原来的速度,闷着头猛跑。
上课铃响了,悠扬的钢琴乐里,沈隽大声喊:“上课了!”
他裤子还没换。
不仅没换,这几百上千米跑下来,身上那条已经死透了。不是有校服遮着,裤衩子都要重见天日了。
“跑都跑了,多跑一会。”梁远青头也不回,“放轻松。”
什么逻辑,爱跑自己跑啊,干嘛拉着我。
沈隽往回抽手,跟拉手刹似的:“我喘不上气了……停一下啊…喂!停,你衣服要掉了我拿不住了!”
操场其他人吃惊地看着他们围着跑道风驰电掣跑圈,前边那个围了条怪异的围巾,火车头似的往前冲,后边那个则是一节沉重的车厢,外套不要钱似的,手里拿一件,腰上还系一件,形容狼狈。
“停下啊,你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体能耗尽,呼吸全打乱,话音也被截得断断续续。
想张嘴说话,嘴里直灌风,沈隽终于受不了了,吼了一声:“很难受啊!靠!”
脚步缓了,梁远青也终于松了手、放过他。
沈隽弯下腰,掌心撑在膝盖,胸口起伏,深深浅浅地进气出气。
喘了一会,他抬头看人:“疯了吧,故意的吗。”
梁远青呼吸还是平稳的:“难受就说,只要你说,我就会停的。”
什么雷霆发言,沈隽瞪他一眼,发现这人竟在笑。
作为一种交流方式,笑的含义太多了。要是双方当下处境相同、想法相似,笑是一种积极情绪的传递。
可要是一方气定神闲,另一方却一脸倒霉透顶的模样,这时的笑,就跟幸灾乐祸差不多了。
沈隽没忍住开腔:“有病啊,体能好显着你了。”
本来心情就很差,这下更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