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魁首陨落以后》石竹秀

86、李家村轶事（二） 如果真是这

　　为了暂时留住小命，姜绾只得按下怒火，扯起笑脸，撸起袖子埋头杀鱼。

　　罪魁祸首则是像个没事人般翻晒药材，但凡动作慢一点，露出些许不满，他便像个幽灵似的站到在身后。

　　姜绾能清楚弥漫在周围的冰凉杀意，传闻中那把见血封喉的惊鲵剑好几次都横在了后脖颈处。

　　莫玄瑾是真心想要弄死自己，但心中仍在犹豫，姜绾仔细想了想，打算用美食撬开他的心房，等吃得正欢时，低个头认个错，诚心诚意道个歉，说不定就此活下来。

　　思虑完毕，手上动作又快了几分，等鱼下锅之后，又快手快脚炒了两个素菜。

　　竹屋里有米，翻出来煮了一锅饭，米香混着鱼香，整个小院都活过来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饭菜上了桌莫玄瑾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药材，站在竹屋门口，白衣上沾了点药渍，金色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

　　印象中这位徒弟好像总是穿着黑衣，如同淬了寒光的玄铁，如今换了身白衣，倒把那股冷衬得越发扎眼，像雪地里立了把出鞘的剑。

　　这人穿白比穿黑还吓人。

　　黑衣时是明摆着要命，白衣反倒像在办丧事，不知道的还以为给谁守完灵呢。

　　姜绾定了定心神，冲他笑了笑，“吃饭了。”

　　硬着头皮对视良久，实在有些遭不住他那看死人般的目光，慌忙收回视线坐下。

　　三大桶鱼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见他仍是没反应，大着胆子大快朵颐，鱼肉鲜嫩，酸辣开胃。

　　姜绾满意地点了点头，酸辣适中，不过莫玄瑾好像不怎么能吃辣，但好在有先见之明，提前备了蜜水，熟稔倒了一碗，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有一点点辣，受不住就喝甜水。”

　　话落，愣了一愣，下意识抬头，恰好与金色竖瞳撞上。

　　青年眉眼间冰冷有瞬间松动，似有悲怆流露，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

　　以前的莫玄瑾冷漠里藏着些许仁慈，而如今变得更为强大冷肃，难以接近，令人望而生畏。

　　姜绾张了张嘴，打算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对方先一步走过来，面无表情在对面坐下。

　　看着他拿起筷子吃起来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不显，又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汤是笋干熬的，没放辣。”

　　莫玄瑾垂眼看了看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人在沉默着吃完一顿饭，吃饭过程中几度开口询问，但每次想要开口，总会得到一个冰凉凉的死亡目光，姜绾没出息将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压抑吃完饭，姜绾熟练收拾碗筷拿去溪边去洗，背朝着煞神，耳朵只得仔细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洗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这熟悉到令人窒息眼神，好在早已经习惯，很快恢复镇定。

　　“你为什么不跑。”他问。

　　姜绾没想到他会主动与自己搭话，有些受宠若惊，定了定神，将洗好的碗摞在旁边，头也没回。

　　“跑得掉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跑不掉。”

　　“那不就结了。”姜绾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从竹林那头照过来，给莫玄瑾冷白的脸镀了层暖色。

　　姜绾歪了歪头，“以你的实力杀我如同碾死蚂蚁般简单，但你到现在没动手，说明也没想好，既然没想好，那不如再想想。”

　　莫玄瑾何尝不想立刻杀了眼前之人。

　　刚抓住她时，气息全无，脉象死寂，全靠着一股强悍霸道的真气护住心脉

　　他试过破开，但每次都弹了回来。

　　自剑道大成以来，就没有他杀不了人或妖，云盘那次若非张逢生眼前之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莫玄瑾收剑，目不转睛看她，这张脸跟记忆里不完全一样了，轮廓钝了，眉梢眼角没了姜淮玉的冷厉，可依旧能引起他内心深处杀意。

　　扑面而来的强烈杀意令姜绾颤了颤。

　　姜绾诚恳道，“如果以前有做的不好地方，我可以道歉，实在对不起，你知道的，人一旦活太久都会有点老糊涂。”

　　“你心胸开阔，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应该能原谅一个两千多岁的老人的吧。”

　　话落悄咪咪瞅了瞅青年的神情，夕阳里男子侧影清瘦挺拔，白衣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

　　青年神情微动，松开握剑的手。

　　现在的相处，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带着他逃难，住山洞吃野果，像凡世间的普通人般用三块石头搭个灶，采野菜煮野味。

　　后来的姜淮玉，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从小小的山丘变成了巍峨的大山，大得他够不着，大得聆听不到他的声音。

　　回忆至往昔时，思绪有片刻失神，但很快拉了回来。

　　抬眼看去时，恰好对上了少女澄澈的眼眸。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第六感告诉姜绾，此刻的莫玄瑾应当是平静的，在说完那番话之后周身杀意淡了许多，虽有些仍有些冷硬，却不再咄咄逼人。

　　正适合问出心中疑惑。

　　此话出口，周围静了静，莫玄瑾毫依旧是无反应，依旧是死人脸，但俗话说得好，没有表情就是最好表情。

　　于是乎抱着碗壮着胆子凑到旁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张逢生呢？”

　　张逢生如果还活着，不可能不会来寻，也想知道鄞州怎么样了。

　　在书中世界，鄞州一直都是人类净土，可现实却是被一只又一只妖怪闯入，尤其是后面那只，天地变色，人仰马翻。

　　莫玄瑾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看向远方，姜绾抱着碗站在他身后，心里有些发毛。

　　眼前这个人，曾在她最信任的时候，一剑穿透了她的胸口。

　　可那又怎么样呢。

　　怕归怕，该问的话还是得问。

　　若是死了一次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早死八百回了。

　　姜绾暗暗打了个气，又将问题重复一遍，其实比起前者，更想只知道张逢生怎么样了，会不会两人动起手，受了重伤，亦或是……

　　想到这里忙得摇了摇头，止住这个可怕念头。

　　张逢生不会死的。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姜绾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己先开了口，“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莫玄瑾偏过头来，看了她片刻，薄唇微启。

　　“不知道。”

　　“……你把我抓来的，你说不知道？”

　　“你都说了是我把你抓来的。”

　　“你……”好嘛如此巧妙的回答第一个问题，还不如不回答。

　　“张逢生没死。”莫玄瑾说，“他修为低，没我快。”

　　“……”

　　姜绾深吸一口气，还想问些什么，莫玄瑾扔下一个重磅炸弹，他平静道，“定光剑被偷了。”

　　话音刚落，她看了看莫玄瑾，视线平静地回望过来，一如往昔。

　　原著里莫玄瑾为了定光剑可是不择手段，导致第一时间就怀疑眼前之人，但观他神情又不像。

　　不对，得仔细捋一捋。

　　定光剑在苏轻语手里，后来唐筱仙为护剑被莫玄瑾所伤，剑便落到了玉京司，再后来……再后来她昏了一个月，什么都不知道。

　　似乎能看出她心底想法，白衣男子冷声冷气道，“我有剑，为何要偷。”

　　“……”

　　有道理，姜绾噎了一下。

　　莫玄瑾向来是正大光明的，就如同抢自己般，犯不着偷偷摸摸，而且他刚抓了她出来，转头又去偷剑，除了给自己找麻烦没别的好处。

　　“那是谁？”

　　莫玄瑾没回答，转过身往竹屋走。

　　姜绾端着碗跟在后面，追问道，“鄞州是不是出事了？我们能出去看看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

　　“鄞州无事。”

　　姜绾暗暗松口气，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终究没再追问。

　　这人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开，问多了反而惹他生厌，好不容易淡下去的杀意再翻上来，她可不想拿脖子试剑锋。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竹屋，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山里黑得快，眨眼工夫便能伸手不见五指。

　　莫玄瑾在灶台边点了盏油灯，火苗豆大一点，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姜绾将洗好的碗搁回原位，回头看见他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块布，正不紧不慢地擦着惊鲵剑。

　　剑身窄而长，寒光凛凛，布面从剑脊上抹过去，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姜绾后背一紧，默默挪开视线，假装去收拾灶台。

　　余光还是忍不住瞟了瞟。

　　莫玄瑾的肤色是令人艳羡的冷白，像终年不见天日的玉，可此刻烛火摇曳，清冷镀上了淡淡的暖色，眉目间的锋锐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记忆里，他常年戴着面具，除了初见面，之后姜淮玉也怎么见过真容，那张烧伤的脸藏在银白面具底下，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总是很沉默，好似不会说话的雕像。

　　如今面具摘了，伤也好了，俊美的完完整整地露出来，倒比记忆里更冷。

　　姜绾收回目光，将灶上的锅盖翻过来扣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为什么要偷定光剑，他又拔不出来。”

　　“有了天尊令就可以。”莫玄瑾继续擦剑。

　　姜绾蹙眉。

　　之前莫玄瑾说过，天尊令不在他身上，那么便是其他人抢走了天尊令，这人不仅夺走了天尊令还是抢走了定光剑。

　　莫玄瑾冷归冷，但不屑撒谎，正如当初的一剑穿心，堂堂正正从正面刺过来，光明正大。

　　于他而言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犯不着在她一个阶下囚面前遮掩。

　　姜绾目光灼灼，低声：“蓟茗之死和桃花村覆灭与你有关吗？”

　　“无关。”他毫不犹豫。

　　所以蓟茗不是他杀的，桃花村也不是他屠的。

　　那会是谁。

　　姜绾皱着眉将事情捋了捋。

　　暂时认定莫玄瑾所言为真，那么便是有人拿了天尊令，又偷了定光剑，顶着莫玄瑾的名头四处作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他身上。

　　莫玄瑾成了靶子，而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正一步一步把这潭水搅浑。

　　姜绾觉得后背隐隐有了股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图什么？

　　定光剑与天尊这两样加在一起，等于握住了人族的命脉，再加上一个莫玄瑾背黑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追查这个「叛徒」，没人会去注意真正的黑手在做什么。

　　越想越觉得心惊。

　　这人不仅手段狠，心思也深得可怕，能把莫玄瑾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还能栽赃得滴水不漏，必然对人族和妖族两边都了如指掌。

　　姜绾不认为狐妖所言为假，莫玄瑾确实去了桃花村养伤，但有人在他走后屠了村。

　　在混沌思绪里，那有那么个人影就这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钻进了脑海里。

　　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