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夕无咎

92、第 92 章 夜话

　　经历过低估与黑暗的人或则铁石心肠，把自己经历的痛苦让别人也遭受一番，或则悲天悯人，避免别人也有过自己的遭遇。子言属于后者，哪怕在自己事业的上升期他对待别人还是客客气气，就怕自己再跌回低谷时会与这些人在半路上碰见。他愿意去相信陆德明的窘迫生活是源于命运对他的不公，而不是他咎由自取。但是这个相信他自己都不自信，申辩也无不落寞：“他还是蛮努力的。这么多年东奔西走的，就是不走运。”
　　蒋晓川说：“那路不还都是他自己走的。四两人讲半斤话，走哪里不是遇到螳臂当车的坎。要不然就像我，胆大心细脸皮厚，要不然就像你脚踏实地埋头苦干，哪哪都不挨着，最后不是围棋盘里下象棋，能对路？早早就劝了，说了又不听，听了又不做，做又做不清楚，最后一塌糊涂，还有几年给他折腾。你有没有发现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总有那么一些人格格不入还郁郁寡欢，明明是那么美好的岁月，他们就是不开心。因为他们没把自己定位好啊，总认为自己应该是主角。主角就一个，主角是不正常的，大部分人就是当配角，就是被少爷拿着扇骨敲一下额头的小厮。非得认为自己头顶主角光环不低头去挨那一下。能开心得起来吗？陆德明就是这样，他就是这样，才从这个坑跳到那个坑里头去。要不是上大学的时候近水楼台，找了梁月月做妻子。现在以他的条件，谁敢嫁给他给他生孩子。好在是这两年终于学会舔着脸找我借钱了。可借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是把我借烦了。我这么说不是奚落他，我知道你跟他关系很好，别放心上。”
　　赵子言无奈地说：“他也找我借过几次。我知道他最不愿意伸手借钱的那个人就是我。我最难的时候他没办法帮助我一下，这事他一直惦记着。后来能伸手问我借钱，说明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蒋晓川说：“其实还有路子，我叫他到上海来。跟着我怎么着也比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强。非不听。你也是，我当初叫你过来你为什么不过来。你们两个就这么看不上我？”
　　赵子言苦笑了一下说：“是你看不上我，你觉得我们就该给你当小弟。是吧？”
　　蒋晓川讶然，赵子言又一次说出了他的心声。他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忍辱负重也没少经历挫折，但是一路扶摇直上，见过的能人不少，看得上的人却越来越少，比他强的没他的好运气，比他运气好的能力弱。子言一直是他的好同学好朋友，也一直是他暗自较劲的竞争对手。因为这个人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一些事情，要强的他在心底深处埋藏着要超越他乃至压制他的念头。兴许每个亲密伙伴都容不得对方比自己好。几年前一直想着帮一把子言，也夹带着纳入自己麾下的私心，这两年飞黄腾达了才忘了这个初心。突然被子言提起，确实惊骇甚至有些尴尬。喝了一杯茶掩饰嘴角抽动的不安说：“怎么会。我只当你是我兄弟。”
　　子言说：“你知不知道他离婚了？”
　　蒋晓川倒真的不知道陆德明跟梁月月已经离婚了，自己刚刚办婚礼，他已经离婚了，这么大的反差哪怕自己一惯铁石心肠也不免升起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放低了声音问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赵子言说：“有两年了。如果是当着他的面我想揍他，好好的一个老婆弄丢了。但是在背后我就想为他叫屈，替他解释。我不是替别人解释，我是替自己解释。他要是能解释得通，我也就能说服我自己了。”
　　蒋晓川看着子言，替他倒了一杯茶说：“我刚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变化很大，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现在发现，你一点都没变。”
　　子言说：“我倒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自己。”
　　“然后好忘了你的过去？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放不下？人要向前看，也许人家早就忘干净了，就你还这么耿耿于怀不依不饶的？”
　　赵子言拍了拍蒋晓川的手说：”有些错不能犯。一旦犯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
　　蒋晓川抬头看着子言说：”你就钻牛角尖吧。“
　　晚上蒋晓川在家里宴请子言，保姆做好了饭菜，提醒蒋晓川可以吃饭了。子言调侃他越来越有上海滩新士绅的派头。桌上的菜有石斑鱼虾粥，橙香黑椒牛排，大闸蟹，蒜蓉粉丝蒸小青龙虾，海参炖蛋，酱烧鹅肉，潮式海蛎煎，白灼菜心。
　　蒋晓川替子言盛了一碗粥说：“去了北京知道官小，去了上海知道楼小。我们这小财主都算不上，哪里能跟土豪劣绅比。昨晚大鱼大肉估计你吃腻了，今天特地做得清淡一点。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子言看着眼前的大鱼大肉说：“还是更喜欢静安寺的斋饭。可能天生劳碌命。”子言想起在孤山脚下陋巷里田家英做的海鲜粥，那是用菜市场的边角料做的，无比美味，以后吃遍山珍海味，再也没有吃到当初那个味道。
　　若水吃惊地说：“你还记得静安寺的斋饭啊。”
　　子言说：“我记得。我记性本来就好，还没老，那些有意思的事情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都能跟放电影一样一毫不差地在脑海里滚动一遍。”
　　若水用胳膊肘杵了一下蒋晓川说：“你看子言就是有心。我常问你还记得那边的斋饭吗，你总说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放在心上。也不知道你心里都放着什么？”
　　蒋晓川一边吃粥一边说：”那有什么好记的，猴年马月的事情了，是皇帝的生日还是王后的生辰八字，记着能升官发财吗？“
　　若水说：”你什么都是想着升官发财。不发财的事情就不是事了，就都不用记着了。真没意思。“
　　子言问说：”说起这个事情我真的好奇了，你当初是怎么想的，都走道半山腰了还能跑回去找若水。那一面之缘就那么有魔力？“
　　蒋晓川放下筷子饶有兴致说道：”这就要说到什么叫一念之差。你看上一个对眼的人跟你擦肩而过，要么奋勇向前抓住机会，要么停滞不前跟这个机会失之交臂。你想想，你往前一步大不了就是挨顿骂，不向前一步就天人永隔。一个决定损失不大收益很高，按我的性格肯定是豁出去了。怕个吊，是吧？“
　　子言说：”若水你看，我一问他就露馅了。当时的心理活动都记得一清二楚，怎么会不记得那里的斋饭跟那晚上遇到的你。“
　　若水满意了，笑着摸了一下蒋晓川的头说：”是吗？是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吗?当初是谁没皮没脸的跟我要联系方式啊？还当着佛祖的面!”
　　蒋晓川不耐烦地拿下若水的手说：”不能摸男人的头，财运都摸走了。到时候别说斋饭了，只能喝西北风。“
　　若水收回手时不忘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嘟着嘴说：“财迷。”
　　蒋晓川的儿子抓着一片牛排边啃边问：“爸爸，什么是斋饭啊？”
　　蒋晓川的大女儿举着筷子解答：“就是给和尚吃的饭。”
　　小儿子又问：“爸爸，你以前是和尚吗？”
　　一桌的人被逗得都笑了，蒋晓川说：“我不是和尚，但是你妈妈以前是尼姑。”
　　小儿子哇地一声哭了：“不要，我不要妈妈是尼姑。不要——”
　　大女儿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筷子不耐烦地夹菜说：“又来了。”
　　若水抽了一张纸给儿子抹眼泪鼻涕，哄着说：“妈妈不当尼姑了，妈妈在这儿呢。别哭了，妈妈下周带你去迪士尼玩。”
　　蒋晓川板着脸说：“动不动就哭，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我。”
　　若水说：“不像你难道像我啊——咦，都说儿子像妈妈，看来是像我。”说完莞尔一笑。
　　子言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对晓川说：“你往前一步是对的。”
　　若水问说：“子言你怎么不找一个呢，以你的条件估计大把的女孩追。找一个给你生孩子啊，有了孩子就有了家。”
　　蒋晓川说：“他心里住着一个小龙女，等着十六年后再相会。”
　　子言说：“别听他瞎说。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蒋晓川说：“是不是真没遇到合适的我也不知道。你不是爱讲故事，我也跟你讲个故事。在亚洲有种猴子很好抓，猎人会把椰汁掏空，往里面塞食物，一头绑着绳子。那椰汁的洞口呢，很小，猴子伸手进去刚好，要是抓着东西握成拳头就拿不出来了。猎人来的时候猴子想跑又不放手，最后就被椰子给套牢了。我们不希望你也做那只猴子。”
　　大女儿认真听完这个故事说：“那猴子好傻，都不知道松手。”
　　赵子言看着蒋晓川大女儿若有所思又不回答，再看了看若水的头发说：“你头发长了很多。跟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未等若水开口蒋晓川抢着叮嘱：“我们在跟你讲正经事呢，终身大事。你又岔开话题。上点心啊。”
　　除了他妈妈没有人关心他的终身大事，被晓川提及，觉得又被妈妈催婚了，表情已经僵硬了，故作自然说：“你们这个办了一下婚礼到底是不一样啊。像个家长了。”
　　蒋晓川正色说：“严肃一点。时间紧任务重，今年务必找一个啊，当成最重要的指标去完成。我这么不着调的人孩子都打酱油了，你老婆八字还没一撇，不像话了。你难得过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这几句话都不交代我们也白当你朋友了。”
　　大女儿托腮问说：“爸爸，叔叔不找老婆是要当和尚吗？”
　　全桌的人都被逗笑了，若水拿眼横了一下女儿说：“吃你的斋饭——不是，吃你的稀饭。”说完又把大家逗笑了，只有小儿子始终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情。
　　子言看着一脸愁容的小儿子，故作悲戚学他耷拉着脸。小儿子看了一眼子言扭头问他妈妈：“妈妈，下周我们真的去迪士尼乐园吗？”
　　蒋晓川摸了摸他儿子的头说：“去，下周就去。过几个月我们还要一起回老家——子言，我在抚州投资了一个地产项目，用不了几个月就要启动了。等我回去后可以好好聚聚了。”
　　子言说：“哦，那很好啊。我等你回来，到时候一起看看有什么发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