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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往事似乎只有痛苦   关州苦 ...

  •   关州苦啊。

      天际嗡鸣震耳,漫天飞蝗如黑云般压地。

      待熟的麦穗、青绿野草便被啃得只剩光秃秃土茬,连田边老树的叶片、牲畜鬃毛都啃噬干净,放眼四野一片赤红焦土,寸草不留。

      村中家家户户断了存粮,米价疯涨,寻常农户根本无力购粮。青壮年整日弯腰扑捉蝗虫,投入沸水蒸煮、摊在石上暴晒,攒下干蝗聊以果腹,被逼到绝路只能剥树皮、挖草根观音土充饥,不少人吃后腹胀绞痛,随处可见捂着肚腹瘫倒在地的灾民。

      赵槿走在路上,路边走投无路的父母蹲在道旁,忍痛将儿女卖给稍有余粮的人家,孩童撕心裂肺哭喊,父母垂头不敢回头,只攥着换来的半袋杂粮,浑身颤抖。

      道边随处倒着饿死之人,无人有力气掩埋,暑气蒸腾之下疫病蔓延,咳嗽、呻吟、孩童啼哭混作一片,满目皆是流离饥苦、哀鸿遍野的人间惨状 。

      万幸,关州知府联络邻州富商在城中一处设立粥棚,百姓成群结队往城门外的粥棚挪动,步履蹒跚,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只剩被蝗灾磋磨出的疲惫与惶恐。

      赵槿一到关州,便是瞧见这般景象,她似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惊讶过后竟红了眼。
      景苑瞧见还以为是谁欺负了她,气愤要去帮她报仇。

      赵槿连忙阻止,笑着擦了眼泪,解释道:“我没事,就,就是看到关州受苦的百姓,我有些难受。”

      景苑全然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原因。

      事实上就连她这种亲历者早已对这种场景麻木。

      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不仅受害的只有关州,还有周遭几个邻州,登州,山阳,武陵,不过是比关州情况稍微好些罢了。

      这位赵姑娘竟是心软的菩萨。

      赵槿是作为太子的协助,她最先去见知府,并且告知她能处理水患之事。

      那时知府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虽半信半疑,但碍于太子他不敢拒绝,只好同意让她试试。

      中间做了什么,景苑其实不知全部。

      她只能听懂寥寥数语,说是要改造蝗虫滋生的河滩,蝗虫喜欢这种干湿两地,最是容易产卵,之后需要安排专人巡查田地,发现成片幼蝗立刻上报,官府组织人力集中填埋焚烧,将蝗灾扼杀在摇篮。

      她跟在赵槿身边照顾她,与她一同在粥棚分发粮食,布匹,后来蝗虫终于退去,她也成了关州百姓口中的“神仙姑娘”。

      直到关州的情况总算好转,太子殿下便带着几位幕僚官员前往邻州周遭处理蝗灾,而赵槿则负责坐镇关州。

      “姑娘,您坐镇,这,太子殿下竟然真的愿意?”

      赵槿不以为意,丝毫没有对此事感到震惊或是欣喜,摆手吐槽:“有什么好惊讶,我治理蝗灾,又能处理公务,方钰风没理由不信任我。”

      景苑不知是该震惊赵槿直呼太子其名,还是她不屑一顾的态度。

      在景苑心中,她总是觉得这种大事不该是女子能做的,可是赵槿却又以女子之身治理的蝗灾,甚至她真的从旁协助赵槿处理加急的折子和公务。

      她不是怀疑,只是惊讶,惊讶原来女子竟也能做这等大事。

      似乎是又一月,关州一切都在慢慢变化,赵槿终于从忙碌中脱身,她主动要求去街上转转,说是要感受这类的风土人情。

      景苑跟随在旁,瞧着赵槿总是喜欢那些常规又普通之物。

      “姑娘,这种竹蜻蜓和纸蝴蝶最是普通不过,若是送人是不是不合适?”

      景苑唯恐赵槿挑选之物送到他人手中不受喜欢,从而误会她家姑娘就不好了。

      “哪里不合适,这不就是小孩子正需要的嘛,瞧瞧这做工,正经非遗文化传承啊。”

      “非遗...是什么?”

      赵槿无所谓摆手:“没事,就是说这种做工很难得,一般买不到。”

      景苑最是不懂姑娘这事,事实上在她看来,这些不过是寻常之物,清苦人家攒上几日便可买来,又或有手巧父母做之,姑娘却总觉得这些东西最是无价。

      她不懂姑娘,但愿意跟着姑娘学,甚至她尤为欢喜。

      后来那些东西皆被姑娘作为礼物送给了太子殿下以及官员。

      太子殿下受到那些物件之后,甚至还有些哭笑不得。

      但景苑有幸瞧见,太子殿下将那寻常不过之物妥帖收到了柜子中,看似十分在意。

      关州灾情结束后,景苑跟着赵槿回京城,她本以为之后会和姑娘一切在长安京中养老。

      京中乱起来了,景苑在别院一直都在照顾赵槿的起居,突然有段时间,赵槿总是早出晚归,那股热烈的劲也在渐渐散去,她很少笑了,似乎是很多重要之事压着她。

      景苑不知该怎么做,她只能在生活上更加尽心。

      后来她家姑娘,突然做了太子妃。

      据说是太子力排众议,非要不可。

      赵槿那段时间似乎在犹豫,景苑看出是想离开京城,她甚至都偷偷弄好了包袱,只等姑娘说一声,她会毫不犹豫跟随。

      但她没等到离开的指令,反而是姑娘同意做太子妃了。

      七日后,景苑才被接到太子府,被太子命为府中掌事宫女,负责太子妃以及府中事务。

      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景苑没有问,她更加尽心照顾姑娘。

      赵槿那时总是郁郁寡欢,景苑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她开心,对太子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

      “殿下,今日身子不适,你还是去别处吧。”

      “...孤只是来看看你,若是有不适,可叫太医来。”

      “......没有,天色已晚,殿下如今事务繁忙,有很多琐碎之事,不好拘于此。”

      ......

      她私以为或许,姑娘是被强迫的。

      但后来一段时日,改变了她的想法。

      赵槿对太子态度的转变。

      没有了冷淡,质问,和沉默,而是多了些温情和欢乐。

      景苑更欣慰姑娘的情绪日日好起来。

      最是让她欢喜,是姑娘有孕了。

      她终于又在姑娘脸上瞧见当初在关州之情。

      姑娘与太子的感情也越发浓厚许多。

      最是欢喜的便是小世女出生,小世女乃是长女,且出生时似有金光绽放,先帝听闻便亲自赐名——方卿欢。

      小世女的到来,不仅是太子欢喜,同时也有小世子常来看望,姑娘和小世子的关系虽说不过亲厚,但面上总是和气的。

      只是后来,在一天夜中,一切都变了。

      先帝驾崩,宫内乱起来,那时姑娘忧心太子安危,却因为尚在月中行动不便。

      只是幸好,太子顺利登基,而姑娘被封了皇后。

      可是景苑发现,姑娘似乎又渐渐失去了笑容,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在查,在寻求答案。

      直至最后有一天,陛下和姑娘爆发了一次争吵。

      景苑站在殿外,不敢多听一个字,她是宫女,是女官,自小的生存经历让她下意识在规避此刻一切能带来危险的因素。

      景苑依稀听到些“谋逆”“入狱”的字眼,令她不敢再听。

      后来从宫外回来的小太监给她悄悄说了些消息,肃王谋逆,已被新帝下狱。

      肃王乃是先帝第七子,据说他颇有先帝之风,手段果决,雷厉风行,且能力出众。

      景苑纳闷姑娘怎会因肃王之事生气。

      可是意外接踵而来,赵瑾突然失踪,阖宫上下惊慌失措,景苑第一反应命人不要惊慌引起注意,可没想到不过片刻,姑娘就被带了回来,而身后是怒气冲冲的陛下。

      “何至于此!你我何至于此!”

      “你不明白!”
      ......

      景苑也不明白,她只能默默处理自己的事情。

      姑娘病了,每天郁郁寡欢,不愿说话,也不愿见人。

      后来坤宁殿来了一位名叫顾言的大人,不知他与姑娘说了什么,姑娘竟真的好了许多。

      “陛下,臣愿与娘娘结为兄妹,日后以兄长之名劝诫小妹,或许事半功倍。”

      陛下欣然同意。

      后来听小宫女说,这位顾言大人,主动改姓为赵,以为赵言。

      可惜,赵瑾并未因此缓和了与陛下的关系,帝后不合的消息被有心人传到了前朝。

      陛下为此烦忧许久,直至有一夜,景苑本不当值,她忧心姑娘状态,欲想再去瞧瞧便回去休息,却没想到,竟瞧见了陛下身边的大监孙公公在此看守。

      景苑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孙,孙公公,您,这......”

      “嘘,景苑姑姑今不是您当值,有些事别管,我们这些奴才什么该看什么该管,自己得知道不是?”

      景苑登时心底一片冰凉,她听见了殿内传来的声音,哭泣声,喘息声,还有打骂声......

      她本能想冲进去,竟被孙公公命人架了出去。

      “哎呀,景苑姑姑,何必想不开呢,主子们的事哪里是我们能过问的。”

      “不,不行......”景苑被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那晚,她的寝房外竟有禁卫军在此当值。

      没多久,她家姑娘怀孕了。

      可是姑娘的精神也越来越不好,常常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景苑知晓姑娘是想家了。

      陛下下令禁足,不许任何人进坤宁殿,也不许坤宁殿的人离开。

      三皇子出声后,正值姑娘精神和情绪都很不稳定时候,自小只能交由乳母照料,姑娘时而清醒后,她对三皇子态度总是冷淡和厌恶的,她讨厌这个她亲自生下来的孩子。

      二公主时常来看望弟弟,顺便也想见见娘亲,可惜弟弟还小,而娘亲对她也不再复以往那般温和。

      景苑是心疼的,但她不知该心疼谁,心疼精神崩溃的姑娘,也心疼那个被娘亲宠爱又被冷落的公主,更心疼从出生就不喜的皇子。

      三皇子长到六岁时,陛下终于想起他这个儿子,彼时他已有后妃,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四皇子,他似乎终于看在四皇子面上,动了些慈父之心,给三皇子赐名卿年,搬出坤宁殿,被迁入北苑,并随着一起在上书房学习。

      至此,景苑便很少见到三皇子了。

      “殿下,奴婢的故事说完了。”景苑静静看着上方的皇子,语气依旧还是那样沉着冷静。

      方卿酒心中早已复杂难说,他曾有怨言,也曾有质问,可现在他一句也问不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突然不知该怎么告诉方卿年,方卿年,原来我们是母亲被强迫生下来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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