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柠》二十天明

4、第四章 裴应钰就是

　　芙柠第一次见到裴家人，是在八岁的时候。

　　爸爸每次过年的时候只有一两天在家，其他的时间还是都在裴家。

　　他当初在裴家做事，恰好裴爷爷的司机有事出去了，他站了出来，说自己会开车，老先生坐了一下他的车，确实稳平快，以后就都用他了。

　　姜父很年轻，他经常说，裴爷爷看上他是信任他，所以每次节假日放假都不愿意离开，兢兢业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裴爷爷每次出门，他都在。

　　爸爸常常不在家，刚在家过了个简短的年以后，就走了，他不在家，芙柠被妈妈催着早点洗漱，躺上床去睡觉，他们家住在郊区很偏的地方，外面还在放烟花，很吵。

　　芙柠怎么都睡不着。

　　她好像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她悄悄掀开了一个门缝，看到妈妈和一个叔叔坐在一起。

　　芙柠见过他，以前的时候。

　　隔日，她拿着家里的座机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爸爸一直挂掉，像是旁边有人在，但芙柠不知道。

　　后来，他还是接了。

　　他说，“柠柠啊，爸爸在工作呢，你先别吵。”

　　芙柠哭了，她说，“爸爸，我好想你啊。”

　　那年冬天，不知道怎么的，爸爸来接她走了，带她在裴家过年。

　　芙柠知道爸爸在有钱人家工作，但是没想到那么有钱，她站在裴家的大门口手足无措，进退维谷，不敢动弹。

　　爸爸牵着她的手进去了，憨笑着对裴爷爷说，“叔，我女儿。”

　　她按着爸爸教她的那样喊人，“爷爷，奶奶。”

　　“裴叔宋姨。”

　　“英语哥，观辰哥。”

　　裴应钰的字对芙柠来说有点拗口，爸爸教她很久，可她一紧张，还是喊劈叉了。

　　芙柠不知道自己喊错了，但是看到那些人哈哈大笑，还有裴应钰阴沉的脸，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裴应钰那时候也才十二岁，但光是看她一眼，芙柠都会觉得有些害怕。

　　爸爸马上纠正说，“是应钰哥，不是英语。”

　　芙柠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看着不高兴的裴应钰，马上道歉了，“对不起，应钰哥。”

　　那个巨大的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放着一些小品，裴应钰没看她，在看电视。

　　程奶奶没有孙女，看起来挺喜欢她的，抓她过去看了又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看电视。

　　姜父没有坐，就站在裴爷爷后面，在那里和他闲话，裴爷爷问他，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啊？

　　他回，嗯，就这么一个，响应国家号召嘛。

　　裴爷爷笑了，说他还挺懂事。

　　芙柠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视线被那个大电视吸引，她还没见过那么大的电视呢，看得时候，被小品滑稽的动作逗笑，呵呵傻笑。

　　芙柠那时候还明白什么是自卑，或许是差距太大，大到她都没理由会自卑，又或许是年纪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

　　那天她只知道傻乐，可以和爸爸在一起过年，还有彩晶大电视能看。

　　但她没想到再到这个地方，会只剩下窘迫。

　　爸爸死了后，好像什么都变了。

　　妈妈看起来不怎么伤心，听说裴家人来接她后，竟然还笑了，她说，你爸厉害，用条命换你前程了。

　　那时候芙柠十四岁了，上初二，已经能明白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摇头，说，妈妈，你别不要我，我不想去。

　　妈妈骂她蠢货，跟着裴家人，不比跟着她好吗。

　　芙柠的眼泪早就在知道爸爸死了之后哭干了，现在流不出泪，眼圈红红的，她说，我想跟着妈妈。

　　妈妈没有理她，收了安置费后给她收拾了东西。

　　芙柠抓着妈妈的袖子，说，“妈妈，你别不要我。”

　　妈妈狠心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妈妈有叔叔了，别当妈妈的拖油瓶，你去吧。”

　　芙柠被人接回了裴家，和裴进宋兰他们住在一起，学校安排去和裴观辰一起上。

　　他初三，她刚好上初二。

　　芙柠知道，裴爷爷记着她爸爸的好，给了她这些，也是仁至义尽了，宋兰对裴爷爷的决定还是格外遵从，平时也没怎么苛待过她，给她安排了间屋子就在家里住下了，还给她置办了几身新衣，不出风头，但也挑不出错。

　　她知道，两兄弟不怎么喜欢她，就像裴观辰和他朋友嘲笑她的那样，山鸡变不成凤凰，她就算脱下了那些廉价的衣服，又怎么样？没人会将她当做裴家的小姐，她连个佣人都比不上。

　　芙柠不敢惹他们，不敢和他们说话，裴应钰还好，在上高三，平常也不怎么看得到人，而且，他就算是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像裴观辰那样表现的明显。

　　她和裴观辰要一起去上学，他有时候早起，心情不好，以捉弄她为趣，芙柠也不敢告诉别人。

　　她在班里面也是格格不入，就算再攒劲，也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她的成绩一开始很不好，宋兰偶尔会看一下她的成绩单，在饭桌的时候说，“芙柠啊，你这个成绩，太差了。”

　　芙柠的脑袋快低到了碗里面，她说，“阿姨，我会努力的。”

　　裴进问了一嘴，“和辰辰一起上晚课吧？”

　　裴观辰嫌弃道：“她笨死了，上了也白上。”

　　芙柠怕麻烦他们，摇了摇头，说，“谢谢叔叔阿姨，我再跟跟看，看能不能跟上。”

　　裴进道：“也行，这周末带你们回爷爷家。”

　　裴应钰的学校离家也不远，他每天都会回家，有人接送。

　　不知是哪天晚上，芙柠晚上口渴，出来倒水，正和他撞了个照面，他的头发有些汗，碎发微分，很有少年气，穿着一身无袖黑色T恤，看样子刚在外面运动完回来，旁边有个裴观辰，和他差不多的样子，他们从冰箱里面拿了凉矿泉水出来。

　　芙柠有些怕裴应钰，但还是说，“应钰哥，刚运动完喝冰的，不太好。”

　　她很讨好他，说这话，不是为了管他，只是讨好。

　　裴应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理她，拧开了水后，径自喝了下去，裴观辰看她那个狗腿的样，讥笑了一声，说，“管得也太多，老妈子一样。”

　　芙柠缩了缩脖子，没再说，接完水就回去了，路过客厅的时候，宋兰正在看电视，那两个少爷一屁股坐到了她旁边休息。

　　芙柠想着直接回去房里，但是正好听到了裴应钰和宋兰说的话，他说，“妈，她发育了，你没给她买内衣吗？”

　　他说的话很冷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是一个简单的提醒。

　　裴观辰听到他的话后，看了一下她的胸。

　　芙柠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发育得不是很明显，但确实依稀能看到两点。

　　她像是被这话烫到了一样，像只皮皮虾一样，那瘦弱的背一下子塌了下去，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红了遍。

　　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后来，宋兰过来了，她说，家里有男孩在，她要注意点。

　　芙柠说，对不起，姨，我不知道哥哥他们回来了，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宋兰有给她准备背心，只是她知道今天裴应钰他们出去打球了，她偷懒，想着接个水的功夫，不会碰到人。

　　没想到碰上了，她也忘了自己还穿着睡衣，更没想到裴应钰会注意到。

　　宋兰说，应钰不会多想的，你也别多想。

　　芙柠还在学习，她抓着笔的指尖泛了些白，她说，嗯。

　　她对裴家两兄弟唯命是从，裴观辰使唤她跑腿，她就跑，他使唤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裴应钰不会使唤她，但是她会忍不住讨好他，她怕他也讨厌她。

　　她到哪里都是拖油瓶，裴进和宋兰因为裴爷爷的一句话，就把养她照顾她当做了任务，裴应钰对家里面突然多出来了一个人，应该也不会喜欢的，而且她这个人完全没有一点能够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讨嫌，但只要他们能不那么讨厌她，就好了。

　　裴应钰高考完，不出意料地上了本地顶尖的一所大学。

　　那天他看起来挺高兴的，芙柠也和别人一样，往他跟前凑了凑，她学着别人，说，“应钰哥，恭喜你。”

　　芙柠在裴家住了快一年，人是没那么土了，她的眼睛挺大的，和她这个人一样，只是看一眼就一览无余，那双眼睛蕴着天真无邪，还有些不通世事的蠢笨。

　　裴应钰难得对她笑了一下，他说，“从谁那里学来的客套话。”

　　芙柠没想到他还会主动和她多说，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些，她只是笨拙地说，“恭喜哥哥。”

　　那天之后，芙柠学会了看他的眼色，他要是高兴的话，她就往他的面前多凑凑，要是不高兴，她就不烦他。

　　或许是他后来长大成熟了一点，也或许是芙柠实在太乖了，裴应钰对她的态度好像渐渐好转。

　　芙柠对裴应钰的话渐渐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裴观辰欺负她，她受不了了，就会和裴应钰告状。

　　裴应钰会管教他的。

　　芙柠看他像是看天使一样，她想，裴应钰就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那年暑假宋兰说要带着他们出去旅游，她和姐妹约好了，说去马尔代夫，裴应钰不喜欢跟家里人出去，拒绝了，裴观辰要去，宋兰象征性地问了一下芙柠，芙柠懂事地说不去了，她趁着暑假那段时间多读点书。

　　裴观辰又嫌弃地说，本来就没见过世面，还喜欢闷在家里。

　　那段时间，她大多时候是在房间里面学习的，裴应钰刚毕业，有时候会和朋友在外面玩，他出门的时候，她会坐到外面看会电视。

　　这天晚上，很晚了，裴应钰还没回来，芙柠有点担心他，想给他打电话，但是才发现自己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裴进在书房忙，芙柠去敲门，问他，叔叔，应钰哥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呀？

　　裴进知道他们关系比从前亲近了点，他看芙柠这样单纯，年纪又小，知道只是妹妹依赖哥哥，当然不会多想。

　　他爸记着芙柠爸的好，就差把人认作干儿子了，当然了，他也记着，那天他爸出事，他都没来得及扑上去呢。

　　两个孩子之间关系好点，也行吧。

　　他把手机给她，说，你想问他？

　　芙柠说，我有点担心应钰哥。

　　裴进笑了，天子脚下，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芙柠拨通了裴应钰的电话，响了一会才接起来，她问他，应钰哥，好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那边有点吵，芙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像是，快了？

　　芙柠说，好，哥哥，我给你留门。

　　芙柠把电话还给了裴进，裴进叫她早点睡，他自己有钥匙。

　　芙柠诶了一声，说好，但又去客厅等他了。

　　她一个人在大客厅会害怕，就把电视开着，不过心思在题目上，低着脑袋做题。

　　裴应钰是凌晨一点才回来的，好像是在和朋友聚会，玩到很晚。

　　他回来的时候，芙柠已经困得趴在桌子上睡觉了。

　　她听到裴应钰回来的动静，醒过来了，抬头看向他，以为看错人了，揉了揉眼睛。

　　裴应钰今天穿了一件短袖衬衫，复古肌理，看着很贵气，他头发看着有些凌乱，身上有些酒气，眼尾泛着薄红，眼神比平日的时候沉，他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手撑着脑袋，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睡。

　　她说，“我等哥哥啊。”

　　太晚了，怕他在外面出事。

　　裴应钰轻笑了下，摸了下她的头，跟揉狗一样的揉法，搓了把，让她回去睡觉。

　　芙柠等到他回来了，就放心了一些，她很困，连作业都没来得及收拾，但想到了什么，还是踢踏着拖鞋回来了，她问他，哥，要不要给你煮点醒酒的汤。

　　“你会这个？”

　　芙柠嗯了一声，说以前妈妈也爱喝酒，喝了以后胃难受，经常吐，都是她煮的。

　　裴应钰看着她说，行。

　　手机上发来了短信，他打开看，是刚才局上的一个朋友发的，是个女的，她问他，你怎么这么早就走啦？后面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不开心嘛？

　　裴应钰皱了皱眉，只是回了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困了。

　　那边还在输入，没过一会，又发了一条短信，“好，那你早点休息哦～”

　　那个年代，聊天软件已经流行了，你一来我一语，手机上发的短信倒是热情。

　　裴应钰觉得没什么意思，趴在沙发上，合着眼睛休息了一下。

　　他手机又响了几下，是朋友发的，那人问他，你怎么回事？今天橙子对你都这么明显了，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的？

　　都上大学了，两个人还是在一个学校，橙子家里头虽然没裴家这样显赫，但也不错了，男女朋友做不成，当个朋友也行啊。

　　裴应钰回了一条，没兴趣，不喜欢，她很吵。

　　那边安静了一会，没再发什么了，刚好这个时候芙柠端着苹果橙子汤出来了。

　　手指按在碗的边缘，指甲盖都按白了，冒出的汩汩热气，熏得芙柠小脸模糊。

　　芙柠把碗放在了桌上，她蹲在地上拿着书本给它散热。

　　裴应钰把手机丢到了旁边，看着芙柠，从他的这个方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还有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

　　芙柠把汤弄凉了，殷切地把碗端到了裴应钰的面前，她没注意到裴应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说，哥哥，不烫了，可以喝了。

　　裴应钰喝了两口，出乎意料的，竟然还挺好喝，是挺暖胃的，喝下去了以后，没那么不舒服。

　　芙柠仰着头，有些紧张问，哥哥，怎么样？

　　裴应钰挑了挑眉，说可以。

　　芙柠低头痴痴地笑了两下，说那就好。

　　裴应钰看她的书还在那里，问了两句功课的事，芙柠一一作答，她喜欢和裴应钰说话，他不凶，不欺负她，而且愿意听她说话，但她说的也不多，怕说多了，她会嫌她烦。

　　芙柠说，哥哥，我以后也想考上你的大学。

　　那是很好的大学，如果上了那个大学，她是不是也会被别人喜欢，不会被人讨厌了。

　　裴应钰愣了一下，也没问她为什么，只是说，好好学习，能上的。

　　芙柠听到他的话，没有高兴，脸有点耷拉，她这个成绩，虽然现在好很多了，但是要想上那个学校，还是很难的。

　　芙柠没有说心里面想的话，转瞬又是笑眯眯的，她说，嗯，应钰哥，我会努力的！

　　两个人又说了些话，芙柠好奇他上大学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回家了。

　　裴应钰问她，“是不是怕裴观辰欺负你？”

　　芙柠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她说，“不是的，我就是好奇。”

　　她其实是想多见见他，没人愿意和她多说话，在学校里的同学也不怎么喜欢她，她平常不怎么穿宋姨买的衣服，都是校服轮着穿，鞋子也是两双换着穿，那个学校里的人，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年纪很小却已经有了高低贵贱之分，这种分别，在少年之间是最不加以掩饰的，小团体也很常见，她这样的土包子书呆子，他们都挺不喜欢她。

　　裴观辰在学校里面对她也是避之不及，每次都是在离学校五百米的地方让她下车，不想被人看到他们从一辆车上下来。

　　她的生活里面，除了裴应钰外，好像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裴应钰说，“住校方便点，不过也就几公里，一个区，回家很方便。”

　　芙柠高兴了，脸上的笑显而易见。

　　她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