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梦昭昭》三金银柯

81、去当保姆 下午四

　　下午四点刚过。虞梦拿起手机，给唐婶发了条消息：“婶，晚上我炒几个菜，你和叔过来吃吧。”发完便揣上钥匙出了门，在超市里挑了几样新鲜蔬菜，割了块五花肉，买了一只鸡，又拐到酒柜前拎了一瓶包装体面的白酒。
　　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多钟头，切菜的笃笃声、油锅里的滋啦响、碗碟偶尔碰在一起的脆音，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厨房。红烧肉在锅里收着汁，颜色红亮油润，她拿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咸甜正好，便关了火，一盘盘端上桌。
　　唐婶和黄叔进门时，饭菜已经摆齐了。虞梦招呼他们坐下，先给黄叔斟了满满一杯酒，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唐婶碗里。
　　唐婶低头看了看，说：“这菜炒得漂亮，颜色好，闻着就香。”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又补了一句：“味道也好。”
　　虞梦端起自己的杯子，跟黄叔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液辛辣中带着回甘。她看着黄叔，语气温和：“叔，尝尝我做的菜，看合不合口味。”
　　饭吃到一半，桌上的气氛正松快。虞梦放下筷子，像是随口提起：“婶，上午你在麻将桌上说给你小叔找保姆，我想我可以去。”
　　唐婶正夹菜，闻言愣了一下：“你去？你不是在幼儿园当老师吗？”
　　虞梦把碗里的饭拨了拨，语气平静：“我已经辞了。”
　　唐婶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来：“好好的，怎么辞了？”
　　虞梦抬起眼，笑了笑：“我打算在家专心学习，考个公务员啥的。”
　　黄叔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点了点头：“考个铁饭碗，稳稳当当的，是不错。”
　　虞梦接上他的话：“对，我原本想着辞了职就不找事儿了，专心看书。但听婶说的那个活儿，工资给得不错，活儿也不累，做做饭打扫打扫就行了。我想着，白天花一点时间做点事，不耽误看书学习，也挺好的。”她说完，又给唐婶碗里添了一碗鸡汤。
　　唐婶听了，低头想了片刻，点点头：“不影响你学习的话……你要是真想去，明天我带你上他家走一趟，先看看。”
　　虞梦应了一声好，又拿起酒瓶，给黄叔的杯子里添了些。
　　第二天一早，唐婶便带着虞梦往左岸小区去。
　　刚走到小区门口，便看见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虞梦的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一缓，唐婶小叔的儿子，比她预想中年轻许多。身形高瘦，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面容温和，瞧着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虞梦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按辈分，该喊一声舅舅；可单看岁数，叫哥似乎更自然些。正犹豫着，唐婶已经笑着开了口：“这是我小叔的儿子，你叫一声小舅就行。一会儿上楼见了我小叔，喊一声三叔公，莫乱了辈分。”
　　虞梦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得体的客气：“唐舅好。”
　　对方也回了一个笑容，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语气随意：“小林，看起来年龄不大啊。”几句寒暄过后，便再无多余的话。
　　电梯到了，唐舅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推开，空调冷气吹来，虞梦的目光越过玄关，径直落在了客厅沙发上，一个老人坐在那里，头发灰白，脊背微微弓着，膝盖上搭了条薄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木质家具混在一起的沉香。
　　老人听见动静，抬起眼来，目光有些迟缓地望过来，神情里带着几分暮年人特有的倦意。
　　唐舅侧了侧身，让出虞梦的视线：“爸，这是给你找的保姆，过来看看。”
　　唐婶熟络地走上前去，语气比方才亲热了好几分：“小叔，这是我邻居家的小林，一个很不错的姑娘，手脚麻利，人也细心。”她回头朝虞梦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虞梦往前迈了两步，在沙发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脸上仍是那副清淡而礼貌的笑意。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让老人先看了她几眼，才轻声说了一句：“三叔公好。”
　　声音不大，却稳当，老人打量了她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嗯”了一声，便又把目光移开了。
　　唐舅转身从茶几上端起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唐婶，一杯递给虞梦，他见虞梦还紧绷着身子站在一旁，便笑了笑，抬了抬手示意：“怎么站着，坐啊，别拘着。”
　　虞梦这才坐在沙发另一边，双手拢住杯子，放在膝上。
　　唐舅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像是早已把这番话在心里理过一遍：“姐介绍来的人，我是放心的，没什么好挑的。听说你还要抽空学习，我们的要求也不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梦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每天三顿饭，营养搭配着来就行；衣裳脏了洗一洗，屋子扫扫拖拖保持干净；最重要的，是照顾我爸按时吃药，药盒上都写着时间，按点盯着就成。旁的没什么了，剩下的时间你都可以自己安排，看书学习什么的，不耽误。”
　　他说得诚恳，字字都落在实处，清清楚楚。
　　虞梦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声音不疾不徐：“那工资——”她的话没有问完，但意思已经递了过去。
　　唐舅很自然地接上话头，语气依旧平稳：“三千块钱一个月，按月结。做得好，后面再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每日三餐，做好，顺便一起吃就行，省得你回去再折腾。”
　　虞梦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道淡淡的弧度：“好，我没问题。”她低头抿了一口水，抬眸看向唐婶。
　　唐婶接住她的目光，脸上的笑意便漾开了，她伸手在虞梦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小林平时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做饭也好吃，你爸由她照顾，你就放心好了。”
　　唐舅笑着点点头，目光在虞梦身上落了一瞬，似乎又多了一分放心：“姐的眼光，我信得过，那要不……从明天开始？明天一早你就过来，先熟悉熟悉厨房和家里的东西，我爸的口味偏淡，不爱吃太油的，别的倒没什么讲究。”
　　虞梦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在心里默默推算着什么，片刻后抬起眼，语气带着几分歉然：“明天还不行，能不能从七月一号开始？”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但那神色里的笃定，显然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了。
　　唐舅听了，没有犹豫，干脆地点了点头：“可以，刚好我还要在这边多待几天，不着急。”
　　他说完便靠回沙发里，神态松弛下来，像是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了。
　　虞梦解决好了自己的事，便不再多开口，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重新端着那杯温水，偶尔抿一小口。耳朵里听着唐婶和唐舅聊着家里的琐事——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哪个亲戚最近身体不大好……
　　聊着聊着，唐舅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快走到十一点半了。他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留客的热忱：“都这个点了，留下来吃个午饭吧，我下楼去买点菜，很快的。”
　　唐婶摆了摆手，也站起了身，提着一个黑色小包：“不了不了，家里估计已经开火做饭了，我和小林先回去。等她正式过来了，我再跟着一起来看看小叔，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招待我。”说完，笑了起来。
　　唐舅也跟着笑起来“姐，你只要来，我就亲自下厨。”
　　虞梦顺势站起身，将水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她走之前，朝老人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淡淡如水：“三叔公，唐舅，那我先走了，过几天见。”
　　老人原本低垂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低哑却清晰的音节：“嗯。”
　　回到家，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虞梦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顺着门板缓缓滑落，瘫坐在地板上，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渐渐地，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她哭着哭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苦笑，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堵着：“老天……都看不下去，在帮我吗？”
　　她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掌心贴着被泪水浸湿的皮肤，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粗哑的，破碎的，一声接着一声，在房间里回荡。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从地上爬起来。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眼睛红红的，肿了一些，回到卧室，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尾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明天我到市里，下午有空的话，见一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只回了一个字：“嗯。”
　　电话挂断后，虞梦拿起桌面上的相框，指尖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里千寒娇的脸，眼眶便又红了，只在心里默念着“阿娇”两个字，眼泪就又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她忽而弯起嘴角，对着照片里的人轻轻说了一句：“快了，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