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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再见肖星星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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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时而写,时而停着思考,时而把写好的几行反复看了又看,时而用笔尖画着什么,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和偶尔翻页时纸张轻颤的窸窣。
许久之后,她把牛皮本收起来,进了浴室,出来便躺在了床上,在网上购买起以后要用到的物品。
一整个下午,她都待在那间卧室里。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爬过,一寸一寸地挪动。
直到夜幕从窗外缓缓垂落,把最后一线天光也收进了怀里。
她才起身打开衣柜,取出一件黑色的连帽短袖换上,又拿了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小截脖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暖白的光晕。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布鞋踏在路面上,几乎没有声息。
拐进巷子里,她经过那家开了几十年的空心粉店。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锈迹斑斑的铁皮上映着对面路灯的光,冷冷地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门口那盏老旧的招牌灯还亮着,灯管里的字缺了一笔,"空心粉"的"心"字中间那一点早已不亮了,远远看去像是"空粉",倒也莫名地贴切。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靠得太近,像怕惊扰了一段已经睡着的记忆。
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棵老树时,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比记忆里更大了,枝杈四散伸展,像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
夏夜的风从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很多很多年前某个夏夜听到的,仿佛是同一阵风。那时,她和阿娇穿着校服,并肩站在这颗树下一起吃着冰棍,她知道当时的阿娇眉眼含笑的一直望着她,而她因此额头泛着红,却怪天太热。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粗糙的树皮,凹凸不平的触感像记忆本身的纹理,硌着指腹,真实得让人喉咙微微发紧。
她又经过高中时打暑假工的那家老餐厅。玻璃窗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贴着的促销海报已经褪了色,原本鲜红的字迹变成了淡淡的粉,边角卷起来,被透明胶带胡乱地粘着。
餐厅里面亮着灯,几桌零星的顾客散落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碗碟,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夹菜,有人转头跟同伴说话,前台后面的身影已经不是当年那位老板娘了,换了一个中年的男人,正低着头打着号码号。
她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落在角落里靠墙的那张老餐桌上,当年她和阿娇最喜欢并排坐在那处吃工作餐,仿佛还能看见两个穿着同款围裙的女孩在那里笑闹,笑声从半开的窗户里飞出去,落在街面上,被来往的行人和车流碾碎了、带走了,散得一干二净。
她走着,停着,看着,听着。夜风裹着街边花坛里夏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来,又一阵一阵地卷走。
那些熟悉的街角、店招、树影,那些在记忆里被反复擦拭过无数遍的细节,此刻正和眼前的景物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旧的和新的,过去的和现在的,真实的和想象的,像两张薄薄的底片重合在同一束光里,映出完整而模糊的画面。
记忆是此刻她唯一能回到过去,重感她喜怒哀惧的方式。
她自从回到这里,总喜欢这样走着,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限,只是让脚步带着她穿过一段又一段被时间浸泡过的角落。
她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头,和这个城市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但她依然走着,一步一步,把那些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人和事,一点一点地,重新收拢回心里。
……
左岸高档小区门口,唐婶提着一只精巧的纸袋,手机贴在耳边,满脸笑容。黄叔拎着果篮站在保安亭前,好似在和保安交谈着什么。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从门里迎出来,笑着接过果篮,随即侧身引着两人离开。
远处,虞梦把自己钉在大树低垂的阴影里,手中捏着一个很小的单眼望远镜。蝉声撕扯着空气,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可她隔着口罩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像淬了冰的刀锋。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片被汗水浸亮的下颌,目光追着那三道背影,直到他们被楼宇的暗影吞没。
热是步步紧逼的,冷却从骨头里一寸寸往外渗。她站了很久,久到影子从脚下挪开了半步,久到路人朝她这边多看了两眼,才转过身离开。
门锁转动的声响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径直走进卧室,把自己关进去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天边才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灰,她便醒了,没有赖床的犹豫,起身洗漱。出门时,街道刚醒了一半,早起锻炼的大爷大妈们三三两两,有人甩着胳膊大步走,有人弓着腰慢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路过广场时,音乐已经炸开了,老式音响里的节拍敲在还未完全醒透的空气里。虞梦停下来,站在稀疏的人群里看了一会儿,广场舞曲切换时,她低头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便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她才推开一家早餐店的门,她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角度刚好,一抬眼就能望见斜对面一栋白色建筑——公安局的大楼。
她把鸭舌帽的帽檐又压低了些,视线在店内环视了一圈,有七八个客人在埋头吃饭,随后目光便落在窗外,没再移开。
碗里的米粉冒着细白的热气,酸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就在碗快要见底的时候,她的筷子顿了一瞬。目光里,一个穿白色短袖的身影推门进来,身形比记忆里结实了许多,手臂的线条利落分明。
然后,那道声音落下来——“老板,一份小笼包,一份酸菜肉丝面,打包。”声音还是熟悉的,却多了几分她记忆中没有的沉稳和坚定。
虞梦微微低下头,筷尖继续拨着碗里仅剩的几根粉。她一点也不担心肖星星能认出她来。从前的轮廓已经被时间与手术刀轻轻改写过,如今的她比学生时代还高了小半头,一张脸像是重新雕了一遍,灰色防晒衣的拉链拉到顶,帽檐投下的阴影刚好护住眉眼。
她假装不经意的抬起眸子,从帽檐下那道窄缝里安静地望过去。
肖星星正站在柜台前滑着手机,侧脸轮廓比从前硬朗了一些,肩膀更宽,腰背挺得很直,皮肤是晒过的浅麦色,她微微弯着嘴角,看起来阳光、结实、精神饱满。
虞梦没有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警察的敏锐她还是清楚的,即便这张脸已经与往日不同,可一道注视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太久,便可能惊起涟漪。
肖星星提着打包好的早餐转身推门,虞梦隔了几秒才站起身,跟了出去,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那道白色背影穿过马路,走进公安局的大门,消失在白色楼体里。她在对面站了很久,久到身边走过三拨买菜回来的老人,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风拂过防晒衣的袖口,凉凉的。
回家的路走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虞梦掏出来一看,是唐婶发来的语音,喊着“三缺一,快来。”
她回了条文字消息,脚下步子也比方才快了些。
虞梦推门进去时,三张脸齐刷刷抬起来,麻将已码得整整齐齐,就差她这一角。赵姐把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笑着说:“来得刚刚好,牌都替你码上了。”
麻将搓起来,唐婶手里摸着牌,嘴上也没闲着:“你们身边有没有干活麻利、手脚干净的人?帮我小叔介绍一个,他家要找个保姆。”
李姨掷出一张幺鸡,随口问道:“你小叔今年多大岁数了?家里老伴儿呢?”
唐婶叹了一声:“马上六十一了,老伴儿走了好些年了。一儿一女,都在市里成了家,各有各的日子。前几年动了个大手术,一直在市里养着,如今儿子把他送回来了,一个人住,总得有人照应着。”
赵姐摸了一张牌,说:“给多少钱一个月?”
唐婶伸出三根手指,说:“三千,每天就打扫打扫卫生,洗洗衣服,做三顿饭,活儿不重,也简单。”
赵姐点了点头,说:“要是这么说,三千倒还真不错。”
李姨把碰的牌放在面前,说:“我回去帮你问问,看有没有闲着的人。”
虞梦没接话,手指在麻将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目光在自己面前的牌上扫过一圈,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勾,将手里那张牌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胡了。”
赵姐往她跟前瞅了一眼,笑着摇头:“小林今天手气旺得很啊,这都第几把了?”
虞梦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嗯,今天确实运气好。”
一直搓到晌午,日头高照,麻将桌才散了。